安卿魚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過去擰開了門鎖。
門拉開一條縫，071圓滾滾的金屬身體就擠了進來，兩隻機械手臂端端正正地捧著一隻瓷碗。
碗裡面裝著一顆顆青綠色的葡萄，每一顆都被切成了兩半，去了籽，整整齊齊地碼在碗底。
碗沿上還擱著一根細長的牙籤，尖端插在其中半顆葡萄的果肉里。
071端著那碗葡萄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安卿魚的書桌上，放在檯燈旁邊。
燈光照在葡萄上，泛著濕潤的水光，顯然是洗過切好之後瀝乾了水才端過來的。
安卿魚看著那碗葡萄，每一顆都切成了均勻的兩半，籽也挑得乾乾淨淨，肯定要花不少工夫。
他回頭看向071，正想問些什麼，071先開口了："主人說，早點休息。"
安卿魚頓了頓，那句"主人說"後面跟著的是"早點休息"，也就是說這些話是林七夜讓071帶上來的。
他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上已經暗下去的待機燈，又看了一眼那碗葡萄，然後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林七夜……現在在幹什麼？"
071的屏幕閃了閃，然後如實回答："主人正在和裴少爺打電話呢，通訊已經打了快二十分鐘了，裴少爺好像在說宴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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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是要過去找主人嗎？我可以催他們打快點——"它說著就做出了要轉身往外走的樣子，機械臂晃了晃。
安卿魚搖了搖頭，然後說道："不用了，你等他們打完電話之後也幫我帶一句話，讓他也早點休息，晚安。"
他把那個"他"字說得輕而自然，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然後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也早點休息，071。"
071的屏幕上冒出一朵小小的電子花，花瓣一瓣一瓣地綻開，然後又合攏。
它點了點頭，金屬腦袋上下晃了兩下："好的，安醫生。"
它轉身往外飄，飄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安卿魚一眼，屏幕上的表情變成了一個彎彎的月牙眼，然後它輕輕把門帶上，咔嗒一聲鎖舌歸位，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071從安卿魚的房間裡走出來之後，沒有急著去林七夜那邊，而是先把碗洗了放回櫥櫃。
然後又在走廊里懸停了幾秒，把剛才拍的那張安卿魚穿白色西裝的屏保又翻出來欣賞了一遍，確認構圖完美之後才心滿意足地哼著不成調子的歌，朝著林七夜的書房跑過去。
林七夜的書房門半掩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071從門縫擠進去的時候，林七夜正坐在書桌後面的椅子上，面前懸浮著一個虛擬通訊屏幕，裴知塵的全息投影出現在屏幕正中間。
那頭粉色的頭髮在虛擬影像里依然刺眼得很，從頭頂到發梢一片亮眼的粉色，在一眾沉穩色調的書房陳設里顯得格外突兀。
也就只剩下那張痞里痞氣的俊臉撐著了，五官生得好看，眉眼間帶著那種天生就不太正經的鬆散勁兒，可偏偏皮相太優越，壓住了那頭粉髮帶來的輕浮感。
林七夜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面，姿態放鬆，語氣卻不怎麼客氣："你什麼時候把你這頭粉毛染回來？看著很不習慣。"
裴知塵的虛擬影像隨意抓了兩把頭上的粉毛，髮絲在全息畫面里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是嗎？我覺得挺好的，你難道不覺得很有個性嗎？"
林七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語氣平淡："你爺爺怎麼沒把你打死？"
"我靠，你快別提我爺爺了，"裴知塵的表情瞬間垮下來，整個人往身後的虛擬沙發里一癱，像被抽走了骨頭，"他當時看到我這頭粉發，差點沒拿他的金拐杖捅死我——要不是我跑得快，你現在看到的就是我裴知塵的遺照了。"
"我覺得你爺爺做的挺對的。"林七夜認真地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裴知塵提到他爺爺就煩，這個話題他是再也不想繼續了。
他擺了擺手，切換了話題的方向，身體從癱著的狀態坐直了一點，往前湊了湊，虛擬影像的臉放大了幾分："我嫂子你藏哪去了？搬進去那麼多天，也不見你帶出來讓我看看。"
裴知塵指的是安卿魚搬進林七夜家這件事情。
作為林七夜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他可太了解林七夜了。
這人表面上看著對誰都客氣周到，實際上那道邊界線畫得清清楚楚，朋友歸朋友，家人歸家人，能被他放進"自己人"這個範疇里的沒幾個。
不是認定的人，是絕對不可能輕易往家裡帶的。
安卿魚住進去快一周了，裴知塵愣是不見林七夜帶出來過，只從林七夜偶爾在通訊里提過幾句的零碎信息里拼湊出一個模糊的事情經過。
整的跟金屋藏嬌一樣。
"還不是你嫂子。"林七夜看著裴知塵，只是淡淡的回了這麼句。
他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那個稱呼，但這句話本身就已經足夠讓裴知塵讀懂一切了。
林七夜的語氣平靜，嘴角卻帶了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那點弧度落在裴知塵眼裡就是實打實的實證。
"嘖，"裴知塵搖了搖頭，手指點了點虛擬屏幕的邊緣，"林七夜你不行啊？我教了你這麼多戀愛法則，你該不會都沒有用吧？"
他之前確實給林七夜列過一個長長的"攻略清單"，從怎麼製造獨處機會到怎麼拿捏聊天的節奏，事無巨細，自認為全是自己多年實踐總結出來的精粹。
"他和你泡過的那些人不一樣，"林七夜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認真了起來，他看著裴知塵的虛擬影像，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所以你那套辦法在他這裡都不管用，所以我決定按我的方法來，而且我的方法成效挺好的。"
他說後面那句話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上翹了一點，露出一點難得的得意。
雖然只有一丁點，但裴知塵還是捕捉到了。
裴知塵又"嘖"了一聲，這回聲音里多了幾分意外和服氣，"看來我還真小瞧你了，我靠……"
他往後仰了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忽然又往前傾過來，臉上的表情變得認真了些，"要不這樣，你也教我幾招？"
林七夜看著裴知塵，目光里露出一點意外。
裴知塵這個人向來在感情上順風順水，身邊來來去去的人不少，從來沒見他為誰真正傷過腦筋，更沒有低聲下氣跟人討教過什麼"招數"。
可現在裴知塵的表情不像在開玩笑，眉眼之間那點落寞和不自信雖然藏得深，但林七夜認識他這麼多年，一眼就看得出來。
"你還用不著我教？"林七夜問了一句，可他從裴知塵的沉默里讀出了答案。於是，他又問："追誰？"
裴知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虛擬影像低了一下頭，粉色的髮絲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然後他抬手把那縷頭髮撩到耳後，抬起頭時表情已經恢復了玩世不恭的樣子，但笑容里少了幾分平時的痞氣，多了點別的什麼。
他說："說不定明天晚上你就看到了，如果我能夠請得動的話……"聲音最後低了下去，帶著一點不太確定的猶豫。
林七夜還是頭一回見裴知塵在情事上受挫，覺得有點新奇。
他靠回椅背，正想再問點什麼，餘光瞥見書房的門口有什麼東西在晃。他偏頭看過去，071正從門縫裡擠進來半個金屬身子，屏幕上的顏文字表情憋著一股勁兒，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不敢打斷他通電話。
它的機械臂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很小幅度的動作。
林七夜看著071憋著氣的樣子，猜到了什麼。他收回目光，對著通訊屏幕那頭說道："我這邊有急事，掛了。"
他說完，也不等對面反應，直接抬手在終端上點了一下掛斷鍵。
裴知塵那句"哎你——"剛起了個調，全息投影就瞬間收攏成一個光點消失了，書房的燈光恢復了正常的亮度。
071從門口走進來，靠在書桌旁邊，屏幕上的表情從憋氣變成了乖巧的笑臉。
林七夜看著071，問道："安卿魚讓你跟我說什麼？"
071的屏幕閃了閃，如實回答："安醫生說，讓您也早點休息。"
林七夜聽完這句話，安靜了兩秒。他等了一會兒，發現071沒有下文了，於是皺起了眉頭，"沒了？"
071的屏幕上變成一朵開花的表情，花瓣一瓣一瓣綻開，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安醫生還對我說了句晚安，其他就沒有了。"
它說"對我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機械音的尾音，強調得很明顯。
林七夜的目光在071的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靜卻篤定地說："你搞錯了，晚安也是對我說的。"
071生氣了，機械音提高了八度："才不是，安醫生是對我說的——我在門口端著水果碗，他清清楚楚對著我說的'你也早點休息，071'，晚安兩個字是對著我說的！"
"對我說的。"林七夜重複了一遍，語氣不急不緩，但態度不退讓。
"對我說——"071的音量又往上提了一層，屏幕上的顏文字變成了一個氣鼓鼓的包子臉，眼睛瞪得圓圓的。
"對我說的。"
"對我說……"071的聲音開始帶上了一點委屈的顫音，但它依然不肯鬆口。它兩顆電子眼直直地瞪著林七夜，金屬身體在空中微微上下起伏，像是在據理力爭什麼重要權益。
林七夜和071像兩個小孩一樣爭執了半天。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站在地上，你來我往地重複著同樣兩句話，誰都不肯先停下來。
燈光明亮地照著書桌和書架，照著他們兩個的影子投在牆上。
到最後林七夜似乎覺得這場爭論已經夠久了，他說完最後一句"對我說的"之後，果斷地伸出手，在071的機身側面按了一下電源鍵。
071的屏幕猛地閃了一下，然後所有的表情、文字、光影都開始往裡收。
在屏幕徹底暗下去之前，它用最後一點電量喊了一句："不講武德——"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抗議和委屈。
然後071的屏幕就漸漸暗了下去，從邊緣開始往中心收縮，最後所有亮光都消失了，只剩下漆黑的一塊電子面板，中間緩緩浮現出四個灰白色的字：已關機。
071的金屬身體安靜地停在了地上，不再動彈，機械臂自然垂在兩側，像一尊被按了暫停鍵的小雕像。
林七夜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輕輕接住，放到書桌旁邊的充電底座上。
底座感應到機身重量，自動亮了一圈藍色的指示燈，開始緩緩充電。
林七夜靠在椅背上，看著充電燈一圈一圈地亮起來，目光安靜地在071身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身，關了自己房間的燈，走進走廊。
安卿魚的房間就在他的房間對面，門縫裡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對方還沒有關燈。
林七夜在那扇門前站了兩秒，抬手想敲一下門，又收了回去。
他想了想，然後轉身往自己的臥室走了兩步，結果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扇門。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感應燈發出細微的電流嗡鳴聲。
最後，林七夜還是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居家服，又想起客廳里那兩套並排掛著的西裝。
白色那套穿在安卿魚身上，量身定做的好看的不得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後頸，嘴角彎了一下，然後伸手關了床頭的燈。
夜色徹底沉下來了。
整棟房子安靜得只剩下循環系統的微弱氣流聲，還有窗外天空上偶爾經過的夜航空中飛梭低沉的引擎嗡鳴。
安卿魚躺在床上，側身望著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一線月光。
他想起病歷上那行字，想起"七歲""爆炸""失憶"這些字眼，胸腔里那半顆心臟又悶悶地跳了一下。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肩膀，閉上眼睛。
明天是周六，不用去醫院。明天晚上要去裴知塵的宴會，穿那套白色的西裝。明天林七夜穿黑色的那套，同款，並肩站在一起的時候可能會有人多看幾眼……
安卿魚想著這些，呼吸漸漸均勻下來，慢慢滑進了睡意里。
林七夜的房間裡，充電底座上的071依舊安靜地立在那兒。
藍色的指示燈一圈一圈緩慢地亮起又暗下，燈亮起的時候光並不刺眼，很溫和。它屏幕上的最後那行字"已關機"還留在原地，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灰白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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