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士兵聞言,立馬上前去抓住了顧謙。
動作乾脆利落,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了顧謙的胳膊,把他整個人從安卿魚身邊拖開了。
安卿魚愣在原地,兩隻腳像釘在了石板地上一樣沒有挪動半步,他看著顧謙被士兵們扭著手臂壓住,看著那張原本從容溫和的臉上閃過一絲意外的神色。
顧謙被壓著往前走,路過安卿魚身邊的時候偏過頭來,嘴唇幾乎沒怎麼動,只是壓著嗓子很小聲地說了一句:"別擔心,你不會有事的,我會保你出來的。"
但是那兩個士兵還是聽到了,畢竟受過專業的訓練。
押著他的士兵看見顧謙這麼明目張胆,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罵了一句:"少廢話,趕緊走——"
然後把顧謙往前推了一把。顧謙踉蹌了半步,站直了身體,沒再多說什麼,被士兵們押著往停在不遠處的黑色押送飛梭走去。車門打開又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安卿魚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又鬆開。
他其實已經被嚇到有點慌了。
心臟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原本恢復了平穩跳動的半顆心臟此刻又像被人攥緊了一樣,突突突地撞著胸骨。
他不知道林七夜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腦子裡飛快的盤旋著,像一台過載的機器一樣在飛速檢索自己最近幾天的每一個舉動,思考有沒有什麼地方露出了馬腳。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林七夜腰間掃了一下,看到了那裡掛著的槍袋,黑色的皮質槍套扣得嚴嚴整整,裡面露出槍柄的一小截。
那個畫面讓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難道,林七夜真的已經發現他不是人類,而是人魚嗎?
為什麼……明明他已經很努力地隱藏了。
他把衣服穿得嚴嚴實實,鱗片的位置都遮得一絲不漏,出海的時機也選在了半夜,而且用的是顧謙的船。
他自認為每一步都做得很小心,可林七夜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面前,帶著士兵,帶著槍,還讓手下抓走了顧謙。
安卿魚站在那裡,整個人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就收不回來了。
顧謙被壓上車之後,其中一個下屬士兵湊近林七夜。
那個士兵穿著全套黑色作戰服,肩章上的標識顯示他是這一隊的小隊長,他微微彎著腰靠過來,側頭看了一眼還站在港口上紋絲不動的安卿魚,然後壓低聲音問道:"指揮官,那邊那個要帶走嗎?"
他說的"那個"指的自然是安卿魚,雙手空空蕩蕩地站在那兒,沒有反抗也沒有逃跑,看上去既不像是顧謙的同夥但也沒有任何危險舉動。
林七夜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地回了一個字:"要。"
然後,林七夜就在一臉好奇與震驚的士兵的目光中明目張胆地走向了安卿魚。
那些士兵們原本整齊列隊的姿態微微有些鬆動,互相之間交換了幾次眼神,但誰都沒有出聲。
林七夜走到安卿魚面前,距離近到安卿魚能看清他領口處那枚金屬扣子上的細小劃痕。
他沒有伸手去碰安卿魚,也沒有上手銬,更沒有任何押送的姿態,只是站在那兒,低頭看著安卿魚,然後說了一句:"跟緊我。"
安卿魚愣了不到一秒。那兩個字"跟緊我"和平時每天上下班時林七夜對他說的話一模一樣,語氣都差不多,好像這只是在某個普通的傍晚從醫院門口接他回家的場景。
他的腦子還沒來得及分辨這意味著什麼,身體就已經先做出了反應。他乖乖地往前邁了一步,跟在了林七夜身側半步的位置,然後兩個人一起朝著停靠飛梭的方向走去。
然後,士兵們就看到他們的林指揮把那名"嫌疑犯"帶上了自己的專用出警飛梭。
銀灰色的飛梭停在港口停車場最顯眼的位置,車身擦得乾乾淨淨,車門打開,安卿魚低了一下頭鑽進了副駕駛,林七夜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飛梭的引擎低低地響了一聲,然後緩緩升空,調轉方向朝著遠處飛去。
車門關上之後,其中一個士兵還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飛梭離開的方向,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更深的疑惑。他問旁邊的同伴:"我怎麼記得,老大的飛梭好像不能押送犯人來著?"
"我也記得,"另一個士兵抱著武器站在旁邊,歪了歪頭,"那輛飛梭是私人座駕,沒有配備押送拘束裝置,法規里明確規定不能用於嫌疑犯轉運。"
"還有,"第一個士兵把視線收回來,看向自己的同伴,"為什麼老大隨口說一句,嫌疑犯就乖乖跟著走上車了?連問都沒問一句。"
第三個士兵也湊了過來,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口吻:"還有,我好像看到老大把嫌疑犯放在副駕駛座位上了……按理說押送應該坐後排,而且還得有專人看管。"
於是,接下來的幾個士兵都集體沉默了。
他們面面相覷了幾秒鐘,然後不約而同地把視線轉向安卿魚和林七夜飛梭消失的方向,那個方向的天邊只剩下一個越來越小的銀灰色光點。
誰也沒再開口說什麼,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寫滿了同一個意思,他們老大好像不太對勁。
林七夜把安卿魚帶上飛梭之後,按下了啟動鍵。
飛梭平穩地升入空中,匯入了城市上空的飛梭航道,兩側的街景和建築開始勻速地往後滑動。
車廂裡面很安靜,空調送風口發出輕微的氣流聲,導航屏幕亮著淡藍色的光,顯示著回家的路線。
兩個人都相對無言。
安卿魚是不知道說什麼,心一直在突突突地跳,他靠著座椅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微微蜷著,目光落在前方的儀錶盤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林七夜則是氣的,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座椅旁邊的扶手上,手指偶爾輕輕敲一下扶手表面,是那種壓著脾氣沒發出來的節奏。
他的側臉繃著,下頜線收得很緊,嘴唇微微抿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但握著方向盤的那隻手骨節分明地凸出來,指腹因為用力而泛白了一些。
昨天晚上他收到安卿魚那條"今天值班"的消息之後就覺得不對勁。
安卿魚從來沒有在他面前提過要值夜班的事,之前也完全沒有說過醫院有什麼臨時調度。
他當時就撥了安卿魚的通訊號,但是對面一直顯示關機。
關機,不是無人接聽,不是占線,是徹底關了。
他心裡那根弦瞬間就繃了起來,後面他又試著撥了幾次,每一次都是同樣的電子提示音。
於是,他坐不住了,直接開著飛梭去了一趟醫院,到了之後找值班的護士長問安卿魚今天有沒有值夜班的安排。
護士長翻了排班表,說安醫生今天沒有夜班,而且他下午四點半就提前請假下班走了,還說"安醫生說他有點私事要處理"。
林七夜當時站在醫院的走廊里,臉特別黑。
他手裡攥著終端,屏幕上是安卿魚發來的那條信息,"今天晚上的醫院要值班,所以我會在醫務室里睡,就不回去了。"
信息和護士長的說法對不上,但是很顯然,安卿魚騙了他。
他可以理解安卿魚想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想要自己做點什麼事不告訴他,但他不想安卿魚騙他。
有什麼事不能直說?哪怕說"我今天有點事不回家"也比編一個值班的謊話要好得多。
然後,因為這件事情,林七夜昨天晚上一晚上沒睡好。
他回了家之後坐在客廳里等到半夜,安卿魚沒有回來,通訊還是關機的狀態。
他給安卿魚發了十幾條消息,全部顯示未讀。
他靠在沙發上等,燈也沒關,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坐著坐著就到了凌晨,整個人又累又清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安卿魚到底去了哪兒。
071一晚上都靜悄悄的,屏幕上的表情一直是個擔心的眉頭緊鎖的顏文字,它看出來林七夜心情不好,生怕惹到他,連平時最喜歡放的電視都關了。
後來071甚至一度覺得林七夜被安醫生甩了,縮在充電座上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充電燈一圈一圈地亮著。
沒睡好覺就算了,今天一大早就接到臨時通知要出任務。
星際聯盟在首都的幾位高級指揮官要麼在外面執行長期任務,臨時調配抽不出人手,只能就近把林七夜調過去頂上。
他接到通知的時候還穿著昨天晚上那身沒換的衣服,領口微微有些皺。
他迅速地換了作戰服出了門,帶著一隊士兵到了任務地點,是一處被封鎖的港口外圍,要攔截一艘在封鎖港口期間私自出海的私人遊艇。他帶著人在港口周圍埋伏好,等著那艘船靠岸,等著船上的人走下來。
結果,一來到任務地點埋伏好,等那隻"違規船隻"靠了岸,等船上的"嫌疑人員"走下來,他透過瞄準鏡和望遠鏡看到的那個身影。
灰色的外套,黑色的細框眼鏡,微微低著頭跟在另一個人身後的熟悉身形,竟然是昨天跟他說要值班的安卿魚。
他一瞬間以為自己看錯了,眨了兩次眼,確認了好幾遍,那個輪廓、那個走路的姿態、那個微微側頭的角度,百分之一百是安卿魚。
而且,最過分的是,安卿魚旁邊還跟著一個陌生alpha。
當然,那個alpha林七夜認識,上次裴知塵家舉辦的宴會,對方就趁著他不在,想要加安卿魚的聯繫方式。
他記得那個人自我介紹叫顧謙,深色半框眼鏡,灰色西裝,一派溫和紳士的模樣,實際上在那天晚上所有靠近安卿魚的人裡面,顧謙是意圖最明顯的一個。
現在安卿魚騙了他一整個晚上不回家,跟這個顧謙待在一條船上。
孤A寡B的,海上共處一晚。
林七夜剛才在港口上看到他們兩個一起走下來的那一刻,指尖都在發涼。
他剛才真的差點要被安卿魚氣死了。
所以他讓士兵抓了顧謙,把安卿魚帶上了自己的飛梭,關上車門之後一路沉默著往家開。
他需要先緩口氣,怕自己一開口語氣收不住。
林七夜正在氣頭上,哪知安卿魚這個時候突然開口問了一句話。
安卿魚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試探,他側過頭看著林七夜的側臉,說:"我是不是犯事了?"
林七夜聽到安卿魚這麼問,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骨節在皮手套下面凸起來又鬆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安卿魚第一時間不是反思自己騙了他,而是覺得自己犯事了,好樣的。
他到底有沒有弄清楚昨天一整天都發生了什麼?
他一個beta跟著一個剛認識兩天的alpha在封港期間坐私人船隻出海待了一整夜,第二天被軍政處指揮官親自帶人攔在港口,正常人的第一反應難道不該是"你聽我解釋"嗎?
他倒好,直接問自己犯什麼事了。
"對,"林七夜沒好氣地說,語氣裡帶著明顯壓著的火氣,"現在要拉你去槍斃。"
安卿魚聽到林七夜的話,一點也不懷疑。
他坐在副駕駛上,目光從林七夜臉上移開,落在自己膝蓋上,整個人又往座椅里縮了縮。
但他還是有點不死心地問了一句:"我犯什麼事了?"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帶著一種認命了卻還想知道答案的語氣。
林七夜側頭看了他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前方路面:"自己想。"三個字硬邦邦的,落進車廂里像小石子砸在玻璃上。
聞言,安卿魚以為就是他想的那樣,林七夜他們已經發現他身上的秘密了。
他的大腦嗡了一聲,從尾椎往上竄過一陣涼意,然後順著脊柱爬滿了整個後背。
他以為港口封鎖的巧合、顧謙的船、半夜的深海、凌晨的攀爬,所有的一切都天衣無縫,可林七夜還是知道了。
安卿魚懸著的心還是死了,垂在膝蓋上的兩隻手緩緩握成了拳又鬆開。
安卿魚現在同時也難過得要命,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在人類世界藏了這麼多年,最後還是被發現了,而且還是被林七夜發現的。
他寧可被任何一個陌生的人類軍政處士兵發現,也不要是林七夜。他不想從林七夜眼睛裡看到那種知道真相之後的表情,嫌惡的、警惕的、拉開距離的……
林七夜察覺到安卿魚低落的情緒。
車廂里的氛圍從剛才的沉默變成了另一種更沉的沉默,安卿魚的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蜷在座椅里,看起來像是受了很大打擊的樣子。
林七夜看著他那副模樣,心裡那團火往上竄了幾下又被他壓下去了,他有點於心不忍。
他沉默了幾秒,決定給個台階讓安卿魚自己下來。
於是,他放平了語氣,開口問:"昨天為什麼要出海?"聲音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層薄薄的冷意。
安卿魚聞言沒有回答。
他以為林七夜這是在查他的底細了,要把他的行蹤、目的、動機一條一條問清楚,然後歸檔、定性、處置。
他把臉側過去,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唇緊緊抿著,一個字也不肯說。
林七夜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回答。
他又換了個問題:"為什麼和那個陌生的alpha一起?"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顯得太緊,但"陌生的alpha"那幾個字還是咬得重了半分。
安卿魚還是沒有回答。
他就這樣安靜地沉默著,看向飛梭外面,目光落在建築物之間的天空上,那個方向看出去什麼也沒有,他其實什麼也沒看進去,只是不想把臉轉回來面對林七夜的追問。
林七夜皺著眉頭"嘖"了一聲。
也是給他慣出脾氣來了,問什麼都不說,一句解釋都沒有,就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當一尊不會說話的雕塑。
他又等了幾秒,那股壓下去的火又竄上來了一點,他偏過頭,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安卿魚,為什麼不回答我?"
安卿魚聽到林七夜叫自己的名字,那種平時聽著溫和的、帶著溫度的聲音此刻被對方用在正式的、帶著命令意味的語氣里,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他終於扭頭看向林七夜,視線隔著黑色細框鏡片的邊緣對上林七夜那雙深色的眼睛,裡面看不出是冷是熱,他就那麼看著,嘴唇動了動,然後問出了自己從剛才起就一直懸在心底的問題:"槍斃我的人是你嗎?"
林七夜這次直接被氣笑了,"對,是我。你還有什麼遺言?"
——
小劇場內容:
那一群士兵看見安卿魚:這確定是嫌疑犯而不是嫂子嗎?
顧謙見到林七夜:(挑釁的眼神)
林七夜:(我鳥都不鳥你)
安卿魚聽到林七夜要槍斃自己: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林七夜:我也快要被你氣死了……還有,裴知塵,你看你宴會請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人?
無辜躺槍的裴知塵:不是,要是早知道姓顧的這小子對嫂子心思不單純,我哪裡還會邀請這混蛋啊!不過,兄弟,我現在也幫不了你,我也正煩著呢。我老婆也不理我……
許小芋:?怎麼還有我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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