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浸入海水裡的時候,那些鱗片就像得到了什麼信號一樣猛地從皮膚下面往外生長了一圈。
安卿魚攥緊了扶梯的欄杆,指節泛白,金屬的冰涼和被海水包裹的清涼混在一起,但都比不過鱗片驟然生長帶來的尖銳刺痛。
鎖骨上那片原本已經穩定下來的鱗片邊緣又往外擴了一小圈,腹部的鱗片也猛地延展,像有十幾根細針同時從皮膚底下往外頂,疼得他整個後背都繃緊了,牙齒咬住下唇才沒有發出聲音來。
但緊接著,深海特有的鹽度和壓力包裹上來。
安卿魚的鰓在脖頸兩側無聲地張開,海水湧進去過濾出氧氣,他整個人的呼吸方式從肺部切換成了鰓呼吸,身體隨之適應了水下的環境。
海水裡的礦物質滲入鱗片的縫隙,那些新長的、鋒利的邊緣被海水中溶解的微量元素包裹,像被敷上了一層冰涼的軟膏。
那種鋒利的刺痛感瞬間被一種清涼的、舒緩的觸感替代了,原本火辣辣的疼痛從皮肉深處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整個身體都被海水托住的鬆弛感。
他的身體在大海里舒展著。
雙腿在水下併攏,尾椎處傳來一陣熟悉的酥麻感,那是人魚的身體在海水裡恢復本能反應的前兆。
那種酥麻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下蔓延,從腰脊部開始擴散,像有溫熱的電流順著骨骼流淌。
他鬆開扶梯的手,腳掌蹬了一下水面,整個人像一尾魚一樣滑進了墨藍色的水面之下,朝著更深處的黑暗遊了下去。
遊艇的燈光從頭頂越來越遠,海水的顏色從墨藍變成深藍再變成近乎純黑的暗色。
安卿魚的身體在持續下潛的過程中發生著變化,雙腿的骨骼開始重新排列,肌肉和皮膚沿著新的結構重塑,人魚的本能在深海的壓迫下徹底甦醒過來。
很快,安卿魚的雙腿在深海裡面變成了一條灰白色的魚尾。
修長流暢的尾鰭自腰下優雅延展,整體是霧調的灰白漸變,像晨霧中遠山的顏色。
靠近腰腹的尾根是溫潤的米灰白色,細密鱗片層層疊疊地覆蓋在上面,每一片都小如指甲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啞光釉光,摸上去光滑而堅硬。
越往下沉,色調緩緩暈成清淺的冷灰色,鱗片的輪廓愈發剔透,邊緣比腰腹處的更薄更利,像被打磨過的薄石片。
主幹尾骨的線條利落,從腰際一直延伸到尾鰭的根部,粗細適中,不臃腫也不過分單薄,帶著人魚天生的流線型美感。
末端舒展散開半透明的闊大尾鰭,質地像是極薄的絲綢浸了水,紋路如流雲細紋,細細的銀灰色脈絡從尾骨根部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邊緣暈著極淡的銀白柔光。
水波輕晃時,整片尾身隨水流輕輕漾開弧度,灰白斑駁的鱗光在明暗裡輕輕流轉,雅致又清冷。
這是一條形狀特別好看的魚尾,每一片鱗、每一道線條都恰到好處。
發生變化的不僅僅是安卿魚的腿,還有他的耳朵。
他的耳廓已經變成了灰白色的魚鰭,薄薄的兩片從耳根處延伸出去,呈扇形展開,邊緣柔軟透明,在水流中輕輕擺動,能捕捉到最細微的水波震動。
但他的臉還是他的臉,眉眼五官都和陸地上的安醫生一模一樣,只是眼睛不再是琥珀色的了,瞳孔變成了帶著淡淡青色的灰白,像深海里某種礦石的顏色,在黑暗中能自己發一點微弱的光。
安卿魚在水裡每一次遊動,尾鰭舒展著劃開水流,灰白色的鱗片折射著從海面透下來的微弱月光,帶起細碎的銀光,真的特別的美。
他擺了一下尾,整個人就往前滑出去很遠,深海水流從他身側掠過,冰涼的觸感包裹著全身每一寸皮膚。
他游到了更深的地方,在一片暗沉沉的礁石旁邊停下來,讓身體懸浮在水中,四肢和尾巴都放鬆地展開。
他徹底放空了自己,什麼也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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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想林七夜、不去想醫院、不去想那些需要偽裝的人類日常。
他只是一條人魚,待在屬於他的海水裡。
身體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適,被海水完整地托舉著,從頭頂到尾鰭每一個細胞都在舒展開來。
身上鱗片帶來的疼痛得到了極大的緩解,鎖骨和腹部那兩處原本火灼一樣疼的位置現在已經完全感覺不到痛了,海水的礦物質在持續地修復著被撐開的皮膚,鱗片的邊緣也在慢慢軟化,變得不再鋒利和扎人。
就連他的頭髮也變成了白色的,原本的黑色短髮在入水之後慢慢褪色,從髮根開始變淺,最後整頭頭髮都成了銀白色,在深色的海水中像一叢柔軟的光絲,隨著水流飄飄蕩蕩。
人魚形態的安卿魚也是極其好看的。
他閉著眼睛懸浮在水中,白色的頭髮散開來,灰白色的尾鰭微微擺動保持著身體的平衡,面部的線條比平時更加柔和,那對琥珀色變灰白的瞳孔半闔著,長睫垂下來,像一尊沉在海底的石雕,清冷又寂靜。
安卿魚在海里泡了三個小時之後,身上那種長鱗帶來的刺痛感終於完全消失。
他抬起手摸了摸鎖骨的位置,那裡的鱗片已經平復下去了,皮膚重新變得光滑,沒有凸起、沒有硬塊、沒有鋒利的邊緣。
他又摸了摸腹部,也是一樣的觸感,平平整整的人類皮膚。
他鬆了一口氣,尾巴輕輕一擺,朝著水面遊了上去。
他回到遊艇附近的淺水層,從海面探出頭來。
船尾的液壓平台還保持著放下的狀態,他游到扶梯旁邊,雙手抓住銀質的欄杆,然後用力向上一撐,人魚形態的尾巴離開了水面。
在魚尾離開水的那一瞬間,脫離海水環境的人魚身體重新啟動了向人類形態轉化的程序。
安卿魚的尾巴開始收縮、變形,鱗片一片一片地收進皮膚下面,尾骨重新排列成雙腿的骨骼結構,灰白色的鱗光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人類光滑的皮膚。
幾秒鐘之內,他的魚尾就變回了一雙人類的長腿。
他的腿長得很白,和他的皮膚一樣,又長又直,線條流暢,從腰際到腳踝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特別好看。
他的頭髮也在離開海水之後慢慢從白色恢復成了黑色,從發尾開始變深,等他從扶梯上走回到平台上站穩的時候,已經徹底變回了那個安醫生。
安卿魚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襯衫的扣子一顆一顆扣好,遮住了已經恢復光滑的鎖骨和腹部,外套拉好,褲子穿好繫緊腰帶。
他又變回了那個在人類世界混跡多年的安醫生,一個人類beta,普普通通,安安靜靜。
他把濕掉的頭髮用手往後攏了攏,擰了一下發梢的水,然後拿起放在乾燥角落的備用眼鏡戴上。
天還是黑的,但現在已經是凌晨四點了。
海面上最暗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東邊的天際線隱隱透出一線極淡的灰白色,星星的光比剛才又暗了幾分。
安卿魚快步朝著顧謙給他安排的房間走去,腳下的步子比之前輕鬆了很多,身上沒了那片疼痛,整個人走起路來都利索了。
他想著趕緊回房間躺一會兒,天亮之後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跟顧謙周旋到靠岸。
而與此同時,顧謙正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
他今天難得的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個多小時都沒有睡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一些事。
最後,他索性坐起來穿好衣服打算去吹吹海風,推開房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朝著船尾的露天平台這邊走過來。
結果好巧不巧,兩個人就這樣碰面了。
安卿魚正從底層走上來,顧謙正從三樓往下走,兩人在二樓樓梯拐角的位置迎面撞上。
安卿魚在看到那個人影的瞬間身體猛地繃緊了,瞳孔驟縮,一隻腳後撤了半步做出了攻擊的預備姿態。
他在深海裡面習慣了夜視,此刻在黑暗中也能看清東西,但模模糊糊的只有輪廓。
就在他差一點要朝對方出手的時候,他終於看清了來者是顧謙,黑色半框眼鏡在昏暗的走廊壁燈下反了一小片光,灰色西裝的下擺微微拂動著。
但安卿魚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顧謙這個點出來幹什麼?
現在凌晨四點鐘,正常人應該在房間裡睡覺才對,而且這個方向也不是衛生間的方向。
安卿魚的視線飛速地掃了一眼自己來的方向,底層甲板,船尾平台,液壓親水平台。
他剛剛從海里爬上來,雖然衣服已經穿好了,但頭髮還是濕的,身上帶著海水的咸腥味。
如果顧謙剛才站在船尾看到了什麼,或者這會兒過來檢查平台發現了什麼痕跡,那就麻煩了。
他還在耿耿於懷顧謙的突然出現,腦子裡飛速地轉著各種應對方案。
但是顧謙卻自然而然地和他打起了招呼,語氣平常得就像在白天的大街上遇到熟人:"安醫生,真巧啊,你也睡不著嗎?"
他的表情坦蕩自然,看不出絲毫做作和窺探的痕跡,就像是純粹的巧合。
安卿魚聞言,這才鬆了口氣。他點了點頭,順著對方的話頭接著往下說:"有點認床。"
他推了一下眼鏡,讓自己的神態儘量放鬆,他編的這個藉口聽起來也合理,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在陌生的船上能睡得好,何況他還是以"私人醫生"身份跟顧謙出來的,對遊艇不熟悉也正常。
顧謙笑了一下,那笑容溫溫的,在昏暗的壁燈下看著挺隨和。
他往旁邊側了側身,朝著通往船尾平台的通道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後對安卿魚發出邀請:"那安醫生願意和我一起去吹一會兒海風嗎?"
安卿魚一點也不想去。昨天晚上吹海風是為了緩解長鱗的疼痛,現在身上已經不疼了,再去吹海風那就是傻子。
而且,他也不想和一個對自己圖謀不軌的人待在一起。
這個顧謙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就透著不對勁,問的問題個個都踩在邊界線上,現在這個時間點又主動湊上來約他去吹風,他實在沒那個耐心再陪著演什麼失眠好友深夜暢聊的戲碼了。
於是,安卿魚微微搖了一下頭,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抱歉,顧先生,我想我可能需要睡個回籠覺,現在倒是有點睏倦。"
他說完還配合地眨了一下眼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確實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又困了的樣子。
顧謙見他拒絕,也不強求。他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還貼心地讓開了通道,側著身體給安卿魚讓路,語氣溫和地說:"好的,那祝安醫生好夢。"
安卿魚禮貌地道了一聲謝,然後頭也不回地從顧謙身邊走過去,沿著走廊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間。
他的步子不疾不徐,沒有顯出任何慌亂,但直到關上房門鎖好鎖,他才靠著門板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顧謙站在樓梯拐角,看著安卿魚離開的方向,目光在他濕漉漉的發尾上停了一瞬,然後又看了一眼安卿魚走過來的方向,底層甲板,船尾平台,漆黑的海面。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那雙隔著黑色半框鏡片的眼睛在壁燈下微微眯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中午的時候,安卿魚被顧謙帶回了陸地。
顧家的遊艇靠上那個私人泊位的時候,陽光正盛,照得白色船身明晃晃的,安卿魚跟在顧謙身後下了船,踩上陸地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他身上的鱗片已經消了,假也請過了,現在只要回醫院正常上班就好了。
他想著晚上怎麼跟林七夜解釋昨晚關機的事,編一個合理一點的理由,比如說值班的時候手機沒電了又忘了帶充電器。
今天的港口依舊是封閉狀態,海面上安安靜靜的,泊位里只有幾艘顧家的船。
顧謙站在他們顧家唯一可以通行的港口泊位上,轉過身來面對安卿魚,然後語氣自然地開口說了句:"安醫生,加個聯繫方式吧,或許以後你需要出海的時候可以聯繫我——"
他說話的時候已經把通訊手環亮了出來,屏幕上是添加聯繫人的界面,像那天在宴會上一樣。
安卿魚剛準備拒絕,他張嘴正要說出"不好意思"四個字的時候,他們兩個人就被一群突然竄出來,身上穿著黑色作戰服的軍政處士兵包圍了起來。
那些士兵從港口入口的兩側快速包抄過來,腳步聲整齊急促,黑色作戰服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質感,手裡端著制式武器,雖然沒有瞄準他們,但站位已經把兩人周圍所有的出口都封死了。
安卿魚愣了一下,目光從那些士兵身上掃過,然後,他看到了士兵們身後的人。
一個身上穿著黑白色指揮作戰服的身影從包圍圈後面走了出來,右肩上五顆奪目的星穹勳章在陽光下亮得刺眼。那身制服裁剪利落,襯得整個人肩線筆挺,黑白色的搭配在人群里格外醒目。
是林七夜。
安卿魚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凍住了一樣。他看著林七夜從士兵們中間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港口的石板地上發出清晰均勻的聲響。
林七夜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憤怒也看不出喜悅,但那雙眼睛是冷的,像結了薄冰的湖面,目光落在安卿魚身上的時候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林七夜站在安卿魚面前大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顧謙臉上,又從顧謙臉上移回來。
周圍安靜得只剩下海風和旗幟被吹動的聲響,那些士兵們一動不動地守在各自的位置上。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嘴唇動了一下,然後他命令道:"抓起來。"
——
小劇場:
魚:(◉⌓◉)老公怎麼過來了?
夜:ಥ_ಥ老婆,你不要我了麼?這個野男人是誰?老婆……(不管了,先抓起來,誰也不能搶走我老婆O_o)
小嘉:怎麼回事呀,現在評論都好少(ಥ﹏ಥ)本來流量就不好了,真的求評論啊,老婆們,評論才是我寫作的動力ಥ_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