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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出海

2026-09-23 00:39:21 作者: J嘉Ay

  安卿魚最後還是借了顧謙的私人遊艇出海了。

  他站在港口入口處,看著顧謙臉上那個"交個朋友"的笑容,心裡其實猶豫了好一會兒。

  他有點想轉頭就走,但腹部和鎖骨上那兩處鱗片同時傳來的刺痛讓他邁不動步子。

  再拖下去,明天身體上可能會冒出第三處第四處,到時候他連正常走路都成問題,醫院那邊的班也會受到影響。

  最後,他權衡了幾秒鐘,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

  顧謙沒有多說什麼,轉身走在前面帶路。

  安卿魚跟在他身後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兩人穿過港口側面的小徑,繞過鐵柵欄的封鎖範圍,沿著海岸線走了大約七八分鐘,來到了一處安靜的私人泊位。

  那裡停著好幾艘掛著顧家標識的船,從大到小排列整齊,白色的船身上統一印著"Gu"字開頭的編號。

  顧謙指了指其中一艘體型中等的遊艇,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們是從另一個海口出發的,這個泊位不在主要港口的封鎖區域內,屬於顧家的私有碼頭。

  顧家的私人船隻可以無視禁海令出海,因為掛著"海上搜救"的名義,有特殊通行許可。

  安卿魚跟著顧謙踏上登船舷梯的時候,心裡那根弦始終沒松下來。

  他對顧謙保持懷疑的態度,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種淡淡的警惕,目光在顧謙的每個動作和每句話之間打著轉。

  雖然對方說是為了交個朋友,但是顧謙連他出海的原因都沒有問,就直接非常爽快地提出要幫他。

  這種毫無條件的慷慨在安卿魚的認知里很不尋常。

  他很難不懷疑對方不安好心,可眼下也沒有其他辦法可以幫他了,港口封鎖、船全部停運,他身上長鱗的疼痛一分一秒都在加劇,站在這個岔路口上他唯一能選的路就是上顧謙的船。

  純白遊艇靜泊海面,月光照在船身上泛著一層柔潤的白光,流暢的船身一側印著"Gu30"的黑色編號,字體簡潔利落。

  遊艇割開碧藍色的海水,船體隨著水波輕輕晃動著,層層甲板錯落延伸,從船頭到船尾一共有三層結構,每一層都亮著暖黃色的燈。

  

  船尾有一片寬闊的露天平台,環繞著不鏽鋼護欄,平台地面鋪著淺色的防滑木板,踩上去微微有些彈性。

  安卿魚就站在這裡,兩隻手搭在護欄上,面朝著大海的方向,感受著海風從遠處吹過來的潮潤氣息。

  夜風打在他的臉上和露在外面的脖頸上,鹹濕的空氣灌進他的鼻腔,順著氣管滑到肺里,鎖骨和腹部那兩處鱗片的灼熱感就緩解了一些。

  他閉著眼睛,讓海風持續不斷地吹過那兩片發疼的位置,雖然不能完全消除疼痛,但至少比在陸地上乾熬要好受一些。

  現在,天色已經變黑了,星星和月亮都掛在天幕上。

  地球經歷了一次災變之後,好像星星和月亮都變得不那麼明亮了。

  天幕上那輪月亮比安卿魚記憶中小時候在深海里仰望時看到的要暗沉許多,邊緣有一層模糊的光暈,星星也稀疏得很,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深藍色的夜空里,像被水洗淡了的碎銀片。

  海面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波光,整片海域安安靜靜的,只有船體破開水面時持續的低沉水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海鳥鳴叫。

  顧謙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過來的。

  他從船艙那邊邁步上了船尾平台,腳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防滑木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到安卿魚身邊大約一臂的距離站定,也學著安卿魚的樣子把兩隻手搭在不鏽鋼護欄上,面朝大海沉默了幾秒,然後偏過頭來,抬了抬自己的黑色半框眼鏡,語氣隨意地開口問道:"安醫生是喜歡大海嗎?"

  安卿魚聽到他這麼問,愣了一瞬。

  他原本正望著海面上破碎的月光發呆,忽然被這個問題拽回了現實。

  他偏頭看了顧謙一眼,又轉回去看著海面。

  喜歡大海?

  安卿魚還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

  他在海里出生,前十五年都是生活在深海里的,那十五年裡他幾乎每天都在和海水打交道,身體被海水包圍著,呼吸靠鰓過濾水中的氧氣,尾巴劃開深藍色的水流在黑暗中穿行。


  但是,這十五年裡,大海帶給他的回憶幾乎沒有多少是美好的。

  他在馬里亞納海溝的底層長大,那裡是高等人魚的領地,但高等人魚以魚尾的顏色劃分階級,顏色越純正的人魚越能夠得到尊重。

  那些金紅色的、碧藍色的、墨綠色的尾巴在人魚群落里熠熠生輝,而像他這樣灰白色的混色人魚,只會受到排擠和冷眼。

  他從出生記事起就是自己一個人,沒有父母照料,沒有同伴依靠,在海底的岩縫和暗礁之間躲來躲去,避開那些顏色鮮艷的高等人魚的領地,在黑暗和寒冷里獨自活著。

  大海對他來說更多是一個不安全的庇護所,一個他不得不待在那裡、離開那裡就會死的庇護所,談不上喜歡還是不喜歡。

  但是,為了不讓顧謙起疑,安卿魚選擇了違心的答案,他點了點頭說:"喜歡。"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多少感情色彩。

  顧謙聽到了這個答案,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前方那片墨色的海面上,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又開口問道:"可是,深海往往會很危險。很少人,就算是喜歡大海,也不會選擇去那邊。安醫生是打算去那邊幹什麼?"

  他的問題問得很有分寸,語氣里沒有壓迫感,像是在閒聊,可問出來的內容卻精準地指向了安卿魚此行最核心的目的。

  安卿魚聽到這個問題,心裡微微緊了一下。他一開始還疑惑為什麼顧謙不問他出海的原因,原來是在這裡等著。

  先幫他上了船,建立起了一點點信任基礎,然後才在不經意之間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他現在已經在對方的船上了,如果扭頭不回答或者乾脆翻臉,反而顯得更加可疑。

  安卿魚想了一下,表面不動聲色地回答:"我喜歡大海,所以想去看一眼深海的樣子。"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個藉口很單薄,但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解釋。

  顧謙聞言,偏過頭來看著他,目光隔著鏡片在安卿魚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分辨他話里的真假。

  然後他笑了一下,並不尖銳地追問,只是換了個角度又說道:"可是,我當時看安醫生站在港口上,似乎很著急出海。現在又是港口封鎖期間,海上搜救的船出去一趟至少要大半天,安醫生真的這麼著急只是為了看一眼?"

  他的話不緊不慢,每一句都像在梳理邏輯鏈條,把安卿魚言行之間的漏洞輕輕點出來。

  安卿魚不出聲了,算是默認。

  他沒辦法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編下去,編得越多越容易被拆穿。

  所以他乾脆選擇沉默,兩隻手搭在護欄上微微收緊了一些,指腹貼著冰涼的金屬表面沒有動。

  顧謙意識到安卿魚不想說實話,也非常識趣地沒有再問下去。

  他偏回頭,重新把目光投向海面,安靜了幾秒鐘之後換了個話題:"我還想問一些私人問題,安醫生會不會覺得我很冒昧?"

  安卿魚心想,確實很冒昧。

  從宴會上第一次見面就要通訊號,到港口"偶遇"然後主動提出幫忙出海,再到現在兩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每一件事單拎出來都越過了普通陌生人之間該有的邊界。

  但是他現在上了對方的船,對方願意帶他出海已經是幫了他的忙,而且問了幾個問題而已,他也不好意思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

  於是他開口說:"你問吧,但是個別問題可能無法回答。"他把話說在前面,給自己留了一條退路。

  顧謙笑了笑,嘴角彎起的弧度很淺但看著真誠,"沒問題。"

  他頓了頓,然後問出了他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安醫生和林指揮是對象嗎?"

  安卿魚沒想到顧謙會問這個。

  這句話一出來,安卿魚差點沒維持住臉上的警惕表情。

  他原本繃著的那層淡漠的殼被這個問題擊碎了一角,他抬起眼看了顧謙一眼,又快速地移開目光,手指在護欄上輕輕颳了一下。

  他在想顧謙為什麼要問這個,這個問題跟出海沒有半點關係,跟醫療設備也沒有關係,純粹是私人生活層面的事情。

  顧謙注意到安卿魚的表情變化,但他沒有停頓,語氣依然不急不緩地往下說著:"上次在宴會上見你,你身邊的就是林指揮,看你們一直待在一起,從宴會開始到散場幾乎都沒有分開過,看上去好像關係特別好。"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他觀察到的事實,沒有添加任何個人判斷在裡面。

  安卿魚定了定神,把心裡那陣亂跳的節奏壓下去。他推了一下自己那副備用眼鏡的鏡架,然後開口回答:"我是beta。"

  他說完這四個字之後停頓了一下,接著解釋,"林指揮是alpha。"

  安卿魚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他是beta,林七夜是alpha,在普遍的認知里alpha和beta之間不構成AO之間那種天然的吸引關係,alpha和omega才會被視為"正常"的組合。

  他這麼說,是想讓顧謙明白他和林七夜之間沒有那種關係。

  顧謙聞言卻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一些。

  他像是早就料到安卿魚會拿第二性徵來說事,從容地接了一句:"beta在聯盟法律上也可以和alpha結婚,這一點法律條款里寫得很清楚。」

  「而且,你們那天穿的衣服也像是情侶款,一黑一白,同款同版型,連領口的內襯暗紋都是對稱的。"他的觀察力很細,把那套西裝的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安卿魚看著顧謙,心裡有些不耐煩了。他偏過頭來,目光隔著黑色的細框鏡片直視著顧謙,語氣比剛才冷了一點:"你想多了,我只是林指揮的私人醫生。"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這個說法蒼白,林七夜給他訂了同款的禮服帶他去私人宴會,每天上下班接接送送,這些事情用"私人醫生"四個字解釋起來確實單薄,但他此刻只能這樣說。

  顧謙聞言,臉上露出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他慢慢點了一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原來是這樣"的瞭然,但那種瞭然底下似乎還藏著別的什麼意味。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安靜了片刻之後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好,我不問了。"

  然後他鬆開了搭在護欄上的手,朝安卿魚微微點了一下頭,"房間已經安排好了,在三樓走廊盡頭右拐第二間,裡面有獨立衛浴。安醫生累了就早點休息。"

  他說完轉身離開了船尾平台,腳步聲沿著甲板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船艙入口的方向。

  安卿魚一個人在船尾平台上又站了很久。海風持續不斷地吹過來,從他敞開的領口灌進去,冰涼的海風貼著鎖骨上那片灰白色的鱗片拂過,那股灼熱感又消了一層。

  他看著顧謙消失的方向,心裡默默算著遊艇行駛的速度和方向,感覺離深海區應該越來越近了。

  遊艇在海面上平緩地行駛著,引擎發出低沉的持續嗡鳴,船身破開水面時激起的浪花在兩側翻湧成白色的水沫,在月光下碎成一片片細碎的光。

  夜已經深了,頭頂的月亮往西移了一大段距離,星星也比剛才更暗了一些。

  安卿魚站得差不多了,攏了攏外套的領口,轉身按照顧謙說的路線找到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齊整,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床頭柜上放著一瓶礦泉水。

  窗戶正對著海面,拉開窗簾就能看到外面墨藍色的水光和偶爾閃過的波痕。

  安卿魚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聽著船身破水的聲音和引擎的低鳴,然後和衣躺到床上,閉著眼睛等時間過去。

  半夜——

  安卿魚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從房間裡面走了出來。

  走廊里空無一人,壁燈調到最低亮度,昏昏的光線下地毯的紋路都看不清楚。

  他光著腳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整個人像一條貼著水底遊動的魚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走廊,沿著樓梯下到最底層。

  越靠近底層,海水的咸腥味就越濃,從通風口和舷窗的縫隙里滲進來。

  他身上有人魚的基因,所以越靠近深海地區,他越能感受到大海的呼喚,那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渴望越來越強烈,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在牽著他往水的方向走。

  他能感受得到,他現在已經到了深海地區了,船下的水層足夠深,深到能讓他身體裡的鱗片得到緩解和消退。

  安卿魚一路來到船尾平台。


  夜深了,平台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月光照在防滑木板上鋪成一片銀白色。他在黑暗中按了一下護欄內側的一個按鈕,一聲極輕的機械響動從船底傳來。

  在這艘潔白遊艇的船尾底層,藏著一塊液壓親水平台,設計得隱蔽而巧妙,平時收在船體內部看不出來,只有按下開關才會緩緩伸出。

  隨著機械輕響,平台在液壓裝置的推動下緩緩下沉,從船尾下方伸展開來,漸漸降至海面,與碧色的海水齊平。

  一塊銀白色的金屬平台平鋪在水面上,兩側有銀質的扶梯從平台邊緣垂入水中,階梯一級一級伸進海浪里,被水浸沒的部分在月光下泛著濕潤的光。

  安卿魚站在平台的邊緣,低頭看著腳下那片幽深的水面。

  海水隨著船身的晃動而輕輕起伏著,泛著墨藍色的光澤,深處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手一顆一顆解開了自己襯衫的扣子。

  布料從肩膀上滑下來,露出鎖骨上那片灰白色的鱗片和腹部新生的那片。

  他把身上脫下來的衣服整齊地疊好放在平台乾燥的一角,確保它們不會被海水濺濕,然後赤著腳走到了平台邊緣。

  銀質扶梯的欄杆冰涼地貼著掌心,他順著扶梯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掌踩入海水裡的那一刻,冰涼的水包裹住了他的皮膚。

  他毫不猶豫地走了下去。海水從腳踝淹沒到膝蓋,再到腰際,再到胸口。

  大海在呼嘯著,仿佛是在歡迎安卿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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