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來,安卿魚是被疼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腹部的鱗片壓到床墊上,一陣尖銳的刺痛從皮膚底下猛地竄上來,像有人拿針尖扎了一下他的肋骨。
他整個人瞬間清醒了,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緩了好幾秒才讓那陣痛慢慢退下去。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隔著T恤的布料,那片新長出來的鱗片硬硬的、涼涼的,輪廓比昨晚又清晰了一些,邊緣也更鋒利了,指尖按上去的時候疼得他縮了一下手。
沒辦法,身上已經有兩處地方都長了鱗片。
鎖骨上那片從昨天晚上就一直疼著,腹部的這片是洗澡時新冒出來的,兩處疼痛疊加在一起,讓他躺在床上怎麼翻身都不自在。
他好不容易在凌晨兩三點的時候熬到睡著了,結果睡了不到兩三個小時就又被疼醒了,此刻窗外天才蒙蒙亮,灰白色的光從窗簾縫隙里透進來,他看著那片光,知道自己今天還得去上班,還得撐著這副身體在醫院忙一整天。
他閉了閉眼睛,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坐起來,腿垂到床邊踩進拖鞋裡。
站起來的那一瞬間,腹部的肌肉牽動了一下,那片新鱗片的位置又抽疼了,他扶著床沿站了兩秒才直起腰。
洗漱的時候他特意多照了會兒鏡子。鎖骨上的鱗片顏色比昨天晚上深了一些,但還是灰白色的,只是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腹部的鱗片還是新的,灰白帶一點半透明,邊緣還有一道細細的紅痕,是皮膚被撐開時留下的。
他把襯衫扣子一顆一顆扣好,扣到最上面,又拉平了衣擺,確認兩處都被遮得嚴嚴實實了,才推開房門走出去。
樓下客廳里飄著食物加熱後的香氣,安卿魚走下樓梯的時候看到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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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正圍著餐桌轉圈,聽到腳步聲就轉了回來,屏幕上是個大大的笑容表情。
它非常貼心地準備好了愛心早餐,白瓷盤裡火腿腸擺成了愛心的形狀,中間煎了一個圓圓的蛋,蛋黃還是半凝固的,周圍一圈蛋白煎得焦黃。
旁邊還有一碗新磨好的豆漿,冒著白蒙蒙的熱氣,杯沿上還放了一小碟榨菜。
"安醫生,"071把早餐端到安卿魚平時坐的位置前面,機械臂小心地把盤子放好,聲音裡帶著雀躍,"早上好啊——"
安卿魚非常勉強地笑了一下。他其實笑不出來,身上的疼讓他整個人都沉甸甸的,可對著071那雙期待的星星眼,他還是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弧度:"早上好,071。"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但也還算平穩。
安卿魚下樓的時候林七夜已經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早餐,碗筷都收進了廚房的水槽里,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終端在看早間新聞。
看到安卿魚坐到餐桌前,他抬頭看了一眼,問了句"睡得好嗎",安卿魚點了點頭說"還行",林七夜便沒有多問,站起身來把外套拉鏈拉好,往玄關走了兩步,回頭說道:"我先去把飛梭開出來,你慢慢吃。"
安卿魚點了點頭,然後就開始低頭吃早餐。火腿腸煎蛋的味道其實很好,蛋煎得恰到好處,蛋黃微微流動,裹著火腿腸一起咬下去咸香適口。
可安卿魚吃在嘴裡幾乎嘗不出什麼滋味,他機械地咀嚼吞咽,把盤裡的食物儘量吃完了,豆漿也喝了大半碗,然後擦了擦嘴站起來,把碗碟端去廚房放好。
他走出門的時候林七夜的飛梭已經停在樓下了,黑色的車身在早晨的陽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下了樓,拉開車門坐進來系好安全帶,然後在駛向醫院的路程中再次囑咐道:"下班我過來接你,別亂跑。"
安卿魚點頭,"知道了。"
他說話的時候視線落在窗外,沒有看林七夜。
口頭上是這麼應的,但是安卿魚今天晚上並不打算回去。
他身上長鱗的狀況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須找機會出海,不然等到後面鱗片蔓延到腿上,每走一步都會疼,到時候他想瞞都瞞不住。他攥了攥膝蓋上的布料,又把那點緊張壓了下去。
到了醫院門口,飛梭降停,安卿魚推門下去,站在路邊朝駕駛座的方向揮了一下手,然後轉身走進了醫院大門。
星期一過來上班,醫院裡果然堆了一堆事情。
掛號大廳里排著長長的隊,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流比平時密了好幾倍,護士站的小護士看到他就喊了一聲"安醫生你來了啊,住院部三床的病人昨晚情況不太穩"。
安卿魚快步走進了診室,換了白大褂戴上備用聽診器就開始忙起來。
白天在醫院裡,他根本找不到機會出去。
一上午他看了六個門診病人,其中三個是複診,兩個是新患者,還有一個是急診臨時插進來的。
中午他只來得及去食堂匆匆扒了幾口飯,就又被叫回了診室,說下午有一批剛轉過來的住院患者需要做入院檢查。
下午又是連軸轉,他拿著病曆本在診室和病房之間來回跑了無數趟,走廊里步伐急促,白大褂的衣擺隨著走動翻飛著,腹部那片鱗片在行走時被衣料反覆摩擦,疼得他有時候步子都微微頓一下,但他咬著牙沒停下來。
雖然神經內科的病人不算多,但是堆積下來的病曆本都需要重新整理,還有一些住院的患者需要進行檢查手續。
他從下午兩點一直忙到四點半,中間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額頭浮了一層薄汗。
他在診室里坐下來歇了不到五分鐘,又接到護士通知說有個病人的檢查報告出來了讓他過去看一眼。
他站起來的時候腹部那處鱗片又被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隔著白大褂按了按那個位置,然後快步走了出去。
所以直到下班前一個小時,安卿魚才終於有了幾分鐘的空檔。
他坐在診室的椅子上,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通訊手環,點開了林七夜的對話框。
他盯著空白的輸入框看了好幾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有落下。他想了想該怎麼措辭,打了幾行字又刪掉了,最後只發了一句話出去:
"今天晚上的醫院要值班,所以我會在醫務室里睡,就不回去了。"
發完這句話,安卿魚就把通訊手環關機了。
屏幕暗下去之後他把它摘下來放進了抽屜里,甚至沒有再看第二眼。
他了解林七夜,對方看到這條消息之後肯定會打電話過來問,要麼問他怎麼突然值班了,要麼問值班到幾點他過來接,反正總要刨根問底問出個所以然來。
而他在林七夜面前一向不怎麼擅長撒謊,每次說謊的時候耳根都會發燙,眼神也飄,林七夜那麼敏銳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不對。
所以,還是關機比較好,不接電話不回消息,等明天回去之後再解釋說手機沒電了也好,說值班太忙沒注意也好,隨便編個理由搪塞過去。
為了今天能夠順利出海,安卿魚甚至破天荒地請了一個小時的假。
他走到護士站跟護士長說了一聲自己有點私事要提前走,護士長看了看排班表又看了看他,大概覺得安醫生一向是個守時的人,難得提一次要求,就爽快地批了。
他換了白大褂,穿回自己的外套,把那副備用眼鏡從診室的抽屜里取出來戴上。
林七夜送給他的那副金絲框眼鏡留在了家裡,他今天戴的是自己以前的舊眼鏡,黑色細框的,款式普通一些,但戴著也穩當。
他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離正常下班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安卿魚在醫院門口打了一輛滴滴。他站在路邊等車的時候抬手攔了一下,一輛白色飛梭就靠了過來,他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最近的一個港口名字。
司機應了一聲,飛梭升空匯入車流。安卿魚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他每過一會兒就看一眼導航上的剩餘時間,心裡默算著路程和港口距離。
腹部的疼和鎖骨的疼一左一右地扯著他的神經,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把呼吸放得均勻一些。
飛梭停在港口入口的時候,安卿魚道了謝推門下去。
他站在港口的大門外,一眼就看到入口處橫著的鐵柵欄和旁邊豎著的告示牌,上面寫著紅色的警示字樣:港口封閉,禁止通行。
港區裡面空空蕩蕩的,原本應該停著各種船隻的泊位現在一艘船都沒有,水面平靜得像一面灰色的鏡子,連海鷗都少了幾隻。安卿魚站在告示牌前面看了好久,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看來,今天的港口依舊沒有開放通行。
安卿魚站在港口入口的鐵柵欄前面,兩隻手抓著冰冷的金屬欄杆,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海風從欄杆縫隙里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水汽拂在他臉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種熟悉的味道,身體內部那處屬於人魚的部分在叫囂著,渴望著海水的滋潤。
即使只是吹著海風,也能讓他感到好受一些。
鎖骨和腹部那片灼熱刺痛的鱗片在接觸到海風的時候,像被冰敷了一下,那層尖銳的疼痛稍微緩解了一點。
他靠著柵欄站了一會兒,閉了閉眼睛,讓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拂動。
這個時候,安卿魚突然聽到自己身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腳步聲從港口入口的方向過來,不輕不重,節奏均勻,踩在石板地上有很清晰的質感。
身為人魚,他不僅嗅覺敏銳,聽覺也格外的敏銳。
那腳步聲在空曠的港口裡顯得格外分明,他甚至判斷出這個腳步聲來自一個男人,年紀應該不大,步伐穩健,體重適中,穿著應該是皮鞋一類硬底的鞋。
他皺起眉頭回頭去看,目光越過肩膀落在身後不遠處,然後就看到港口入口處,一個身穿灰色西裝的男人正在朝著他這個方向走過來。
灰色的外套剪裁合身,裡面襯著淺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著,看起來比宴會那天隨性了一些。
那個人走路的姿態不緊不慢,從容得很,像在自家院子裡散步一樣悠閒。
安卿魚皺起了眉頭。在這個節骨眼上看到有人出現在這裡,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好幾個念頭……
是巧合還是專門來的?
又或許是林七夜讓他來的?
他是不是一直在注意自己?
安卿魚心裡警鈴大作,但他又想到,如果他選擇現在離開的話,反而很可疑。
因為,他已經站在這裡了,身後是大海,面前是鐵柵欄,他如果轉身就走,那等於明擺著告訴對方他有問題。
所以安卿魚就站在原地,看著走過來的那個男人,臉上不動聲色,兩隻手從柵欄上收了回來,垂在身側。
結果,那個男人走近之後,反而朝他打了個招呼,語氣自然得像在街上碰到了熟人:"安醫生,咱們真是有緣,在這裡也能碰到。"
顧謙說著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黑色的半框眼鏡在傍晚的光線里反了一小片光。
來的人是顧謙。
安卿魚記得他,在裴知塵舉行的宴會上,對方過來找他搭話,還想要他的聯繫方式。
林七夜說過,他不在的時候,不要和陌生人講話。
所以顧謙過來的時候,安卿魚第一時間並沒有回答對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嘴唇微微抿著,目光帶著一層警惕隔著鏡片落在顧謙臉上。
他整個人微微側著身,半邊面對著顧謙,半邊面對著身後那片海,隨時準備後撤的樣子。
顧謙卻滿不在意地接著說了下去,好像完全沒注意到安卿魚的防備姿態。
他把雙手插進西褲的口袋裡,微微歪了一下頭,順著安卿魚剛才面朝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片被封鎖的港口海面,然後說道:"安醫生來到港口是打算出海嗎?可是,港口已經被封鎖了,任何船都出不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安卿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他反應。
安卿魚還是警惕地看著對方,身體沒有動,只是嘴唇動了一下,這才問出了第一個問題:"那你來這裡是做什麼?"
他的聲音比平時冷了一點點,不帶什麼情緒,問完之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顧謙的臉,捕捉著對方任何細微的表情變化。
顧謙笑了笑,他抬了抬自己的黑色半框眼鏡,把鏡架往上推了推,然後不慌不忙地開口:"任何船,但不包括顧家私人船隻。"
他說話的時候很自然地把"顧家"兩個字輕輕咬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安卿魚他的身份和背景。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安醫生應該還記得我家是做醫療機構方面的生意的吧?"
他微微側了側身,指了指港口外面某個方向,"其實除此之外,我們顧家還是星際聯盟最大的慈善機構,海上搜救的相關工作我們顧家的私人船隻也可以參與。所以港口封鎖期間,顧家的船有特殊通行權限,可以照常出海。"
說到這裡,安卿魚哪裡還不明白。
顧謙是在告訴他,他有船,有能出海的船,而且現在是唯一能出海的辦法。對方也看出來了安卿魚需要出海。
至於是怎麼看出來的,安卿魚也能明白。
他一個人站在這片空蕩蕩的、所有船都停了的港口裡面,面朝著大海吹了十幾分鐘的海風,那副樣子除了想要出海沒有任何別的解釋。
顧謙只要長了眼睛就能猜到他的意圖。
安卿魚沉默了幾秒,心裡快速地權衡著。
他身上的鱗片不能再拖了,今天出不了海,明天身體上會更嚴重,說不定後天腿上也會冒出來。
到時候走路的姿勢都會被看出異樣,林七夜身為指揮官,觀察如此敏銳,早晚會發現。
眼前的顧謙雖然來路不明,但對方主動提出可以幫忙,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是個機會。
他開口問道:"你願意幫我出海?"聲音里的戒備鬆了一點點,但依然帶著試探。
"當然,"顧謙笑著點了點頭,姿態大方從容,"說了這麼多,就是想告訴安醫生,要是你想要出海,我可以幫你。"
他說話的時候把目光從安卿魚臉上移開,看向他身後的海面,又收回來,"顧家的船就停在東面的私人泊位里,遠遠的就看到港口這裡站著個人,以為是需要幫忙的,就走過來看看。沒想到碰見你了。"
安卿魚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想了想,然後抬起眼問了一句:"為什麼?"
他問得很直白,沒有繞彎子。
他認識顧謙總共才見過兩面,對方為什麼要主動幫他?他既不是顧家的什麼要緊人物,身上也沒有什麼顧謙圖謀的東西,他沒想明白這個"為什麼"背後藏著什麼目的。
顧謙聞言卻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帶著一種並不讓人反感的坦誠。
他放下抬眼鏡的手,看著安卿魚,語氣很輕鬆的:"算是,為了交個朋友。"
——
林七夜:我怎麼感覺我好像又被偷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