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塵站在許小芋的診室門口,一隻手捧著那束滿天星,另一隻手抬起來朝許小芋揮了揮,臉上的笑容殷勤又帶著點討好。
他今天穿了一件淺青色的休閒外套,天青色的頭髮和外套的顏色配在一起顯得整個人乾淨清爽,和之前那頭粉毛比起來收斂了不少。
他看著許小芋,語氣輕快地說:"hi,小芋,中午有空嗎?要不要一起去吃個飯?"
接著,他偏過頭看到了旁邊坐著的安卿魚。
想到昨天林七夜在酒吧跟他說的話,說他和安卿魚已經和好了,他臉上立刻堆起笑容,也順便打了個招呼:"嫂……安醫生,好久不見。"
那個"嫂"字剛冒了半個音就被他硬生生拐成了"安醫生",但拐得不太自然,尾音還是有些飄。
安卿魚點了點頭,禮貌地回了句"裴少爺好",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本來還想繼續問許小芋關於"做了不負責是不是渣男"的事,但現在裴知塵來了,診室里一下子多了人,而且他和裴知塵也不算太熟,站在旁邊聽人家兩個人說話也不合適。
於是他決定離開,朝許小芋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先走了,然後側身從裴知塵旁邊走過,出了診室的門。
他走出去之後順手把門帶上了,但門板合攏之前,診室裡面許小芋和裴知塵的對話還是從門縫裡傳了出來,清清楚楚地落進他耳朵里。
許小芋的聲音先響起來,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滾,現在是上班時間,我中午也沒有空。"他的語氣硬邦邦的,一點餘地都沒留。
然後裴知塵的聲音跟上來,帶著點示弱的軟乎:"我來找你看病,這種行了吧?"
許小芋嗓門更大了,像是被氣笑了一樣:"我看你是腦子病得不輕,我這裡是兒科診室!你來兒科看什麼病?看你的智商發育遲緩嗎?"
裴知塵的聲音低下去了一些,帶著一種不像他平時會有的認真的語氣:"小芋,對不起。上次我擅作主張親了你,是我不對,你就原諒我吧……你打我罵我都行,別對我兇巴巴的……"
「裴知塵,你別得寸進尺。你說我不理你,現在理你了,又嫌我兇巴巴,乾脆別來找我好了……」
安卿魚好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對話,然後加快了腳下離開的步伐。
他沿著走廊快步走回去,心想原來裴知塵和許小芋之間也有這樣的事。
他腦子裡轉了一下,裴知塵親了許小芋然後來道歉,許小芋雖然嘴上罵著但也沒真的把他趕出去。
那林七夜親了他之後呢?林七夜沒道歉,也沒說別的,只說了句"你不能走"。
那林七夜是屬於哪種?他一邊走一邊想,腳步又快了幾分,像是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在身後。
在安卿魚和林七夜和好的第四天,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也是導致他們二人感情升溫的正式開始的標誌。
那天晚上,安卿魚是被熱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房間裡一片漆黑,窗簾合著,只有窗外的城市夜光從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灰白色。
他整個人陷在被子裡,身上裹著的棉被明明和平時一樣厚,但他卻覺得像被捂在蒸籠里一樣,後背、胸口、脖頸全是汗,睡衣的布料潮濕地貼在皮膚上。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掌心下面滾燙的,像是剛被熱水澆過一樣。
明明房間裡開著空調溫度調得正好,但是安卿魚就是覺得渾身發燙,熱度從身體內部往外涌,怎麼都散不掉,和發燒已經差不多了。
而且喉嚨和嘴巴都特別的干,嗓子眼像被砂紙磨過,舌頭髮澀,嘴唇起了一層薄薄的皮。
他特別想要喝冰水,冰涼的水從喉嚨灌下去的那種感覺,現在光是想想就讓他覺得好受一點。
於是他掀開被子坐起來,雙腿垂到床邊踩著拖鞋,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扶著床頭櫃才站穩。
他深吸了一口氣,光著腳踩著樓梯一級一級往下走,步子有些虛浮,手指攥著樓梯扶手借力。
到了一樓廚房,他打開冰箱從裡面拿了一瓶玻璃瓶裝的冰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他確實舒服了一些,但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燥熱並沒有消退。
他又喝了兩口,準備把水瓶放在檯面上,然後再轉身回樓上,可是腳底下突然一軟,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樣。
他連著人和杯子一起倒在了地上,手裡攥著的水瓶脫手飛出去砸在瓷磚上,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四散飛濺,冰水和碎玻璃混在一起在地上鋪開了一片濕漉漉的反光。
林七夜這個時候也正好下樓。
他晚上起來去了一趟洗手間,回房間的時候站在走廊里頓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往樓梯口看了一眼,然後他就聽到樓下傳來了人摔倒和碎玻璃杯的聲音,悶悶的一聲肉體砸在地上的鈍響緊接著尖銳的碎裂聲。
他心裡猛地緊了一下,立馬想到是安卿魚。這個家裡只有他和安卿魚兩個人,071平時不會發出這種聲音。
他加快了腳下的步伐,幾步並作一步地從樓梯上跨下來,幾乎是跑著衝進了廚房。
然後,他一打開燈就看到安卿魚躺在地上,身體蜷著側臥在瓷磚上,周圍散落著一大片玻璃碎碴子,冰水在淺色的地磚上洇開了暗色的水跡。
安卿魚整個人縮在那一堆碎玻璃之間,渾身的皮膚都泛著不正常的紅,從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頸看過去,那層紅像煮熟的蝦一樣從皮膚底下透出來,連帶著他的嘴唇都比平時紅了幾分,微微張著喘氣。
他的頭髮被汗打濕了貼在額頭上,幾縷黑髮黏在眉骨旁邊,整個人看起來狼狽又虛弱。
林七夜趕忙上前去扶他。
他彎下腰把胳膊伸到安卿魚的後背和膝彎下面,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碎玻璃,把人從地上抱了起來。
他的手掌接觸到安卿魚皮膚的那一刻,隔著薄薄的睡衣衣料也能感受到那燙人的溫度,像抱了一團燒紅的炭,熱得他手心裡都出了一層汗。
而且安卿魚一直喘著粗氣,呼吸急促又淺,胸膛起起伏伏的頻率明顯比平時快了好幾倍,每次呼氣都帶著一股燙人的熱氣撲在林七夜的下巴上。
林七夜皺起眉頭,抱著安卿魚往廚房外面走了兩步,把他從碎玻璃區移到乾淨的地板上,然後蹲下來把安卿魚靠在自己腿上,低頭喊他:"安卿魚,安卿魚……"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急,另一隻手探上安卿魚的額頭,燙得他手指一縮。
安卿魚睜開滿是水霧的雙眼看著林七夜。他的眼睛被高熱蒸得濕漉漉的,那層薄薄的水光在瞳孔上面晃著,琥珀色的虹膜隔著水霧看過來,焦距有些散,但他確實是在看林七夜。
他的嘴唇顫了兩下,想說什麼但聲音啞在喉嚨里。
林七夜又道:"我現在送你去醫院,你忍忍。"
話說到這裡,林七夜就立馬把安卿魚抱了起來,手臂繞過他的後背和膝彎,把人穩穩地托在懷裡。
安卿魚的身體被他的手臂圈住,整個人陷在他胸前,後背貼著他的胸膛,臉側挨著他的頸窩。
玫瑰清香從近在咫尺的距離涌過來,安卿魚的後背猛地繃緊了。
安卿魚聽到"醫院"兩個字,立馬就劇烈地掙扎了起來。
他本來虛軟無力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兩條腿亂蹬著,手臂推著林七夜的胸口,身體往下墜,做勢就要下去。
他的嗓子裡發出含混的"不、不"的氣音,整個人在林七夜懷裡扭得像一條離了水的魚,掙扎的力度大得林七夜差點抱不住他。
林七夜皺著眉頭看向安卿魚,手臂收緊了把人固定住,語氣裡帶著命令的意味:"聽話點,你現在體溫不太正常。至少39度了,再燒下去人會出事的。"
他把人往懷裡帶了帶,讓安卿魚貼著他自己的胸口,試圖用身體的固定讓安卿魚安分下來。
安卿魚道:"不去……不去醫院……"他的聲音沙啞又急促,帶著幾乎哀求的腔調,手還抓著林七夜的衣領,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現在,安卿魚已經反應過來了,這種渾身燥熱、皮膚滾燙、渴求觸碰的症狀,和他之前經歷過的幾次一模一樣。
他已經差不多半年沒有過人魚的求偶期了,現在這個身體的症狀,就是求偶期來了。
整個人魚種群的生理周期在陸地上被壓縮和扭曲,發作的時候沒有規律可循,但症狀每次都一樣,高溫、乾渴、皮膚敏感,還有那種從骨頭裡泛上來的、對觸碰的近乎瘋狂的渴望。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林七夜在身邊的緣故,安卿魚聞著林七夜身上的玫瑰清香,那股氣味此時此刻比平時濃郁了十倍,像一張網一樣把他從頭到腳裹在裡面。
他走上陸地之後帶著的後遺症,肌膚饑渴症,好像也更嚴重了。
他感受到林七夜貼著他皮膚的溫熱手掌,感受到林七夜的呼吸拂在他的發頂和額角,感受到林七夜說話時胸腔的振動貼著後背傳過來。
他幾乎要堅持不住,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叫囂著,想要林七夜觸碰自己,或者自己主動去觸碰對方。
他的手指蜷曲著攥緊了林七夜的衣料又鬆開,然後又攥緊,指甲隔著衣料掐到了自己的掌心裡。
真的太難受了……
林七夜還說要送他去醫院,到了醫院那些儀器一測,身體各項指標跟人類對不上,他的體溫、血液成分、心跳頻率都會暴露他非人類的身份。
他會被人發現他是人魚,會被抓去研究,會被從林七夜身邊帶走……
林七夜聞言,簡直覺得安卿魚是在開玩笑。
他低頭看著安卿魚那張因為高熱而泛紅的臉,眉心擰得更緊了:"別胡鬧,生病了就要上醫院。你是醫生,應該比我……"
但是林七夜話還沒說完就停住了。
因為安卿魚縮在他懷裡,身體在微微地發抖。
那種顫抖就像是從身體內部往外涌的、控制不住的細碎的顫慄,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在高頻率地振動,從肩膀到腰到腿都在抖,幅度不大但一直沒停。
安卿魚的嘴唇也抖著,牙齒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整個人蜷得像一隻受了傷的貓。
末了,林七夜只是把安卿魚帶回了二樓安卿魚自己的房間。
他沒再堅持去醫院了,抱著安卿魚沿著樓梯走上去,步子邁得穩但快,走廊的感應燈在他經過的時候一截一截地亮起來。
家裡的動靜甚至把071也叫出來了。071本來在林七夜的房間裡充電,聽到樓下傳來玻璃碎裂聲和急促的腳步聲之後就自動激活了待機模式,從充電座上飄起來飛出了房間。
它沿著走廊飄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就看到林七夜抱著安卿魚走上來了,兩個人的姿勢貼得很近,安卿魚的腦袋靠在林七夜肩窩裡,林七夜的手臂把人圈得牢牢的。
071的腦子裡立馬閃過《霸道指揮官對他的私人醫生狠狠愛》里的橋段,那個作者在作話里預告了十幾章的小黑屋環節。
看來,今晚肯定就是他期待已久的小黑屋環節了!
071臉上的顏文字變成了星星眼,光芒四射地閃了好幾下。
但很快,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它又覺得有點害羞。
雖然它本質上只是個機器人,但它追了這麼久的小說終於要在現實里上演了,它總覺得自己的存在好像變成了什麼現場觀摩席。
最後它捂住自己的臉,機械手臂舉起來擋住了屏幕,然後轉身飄回了房間裡,重新落到了充電座上,發出"哎呀,哎呀,好害羞呀……"的機械音,音量壓得低低的,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自己迴蕩了兩圈。
林七夜把安卿魚放到床上之後,直起身來。
他看著安卿魚整個人陷在白色被褥里,皮膚泛著不正常的紅,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暖黃色的床頭燈光下亮晶晶的。
接著,他轉身準備去洗手間拿熱水和毛巾過來,給安卿魚擦一下身上的汗,至少先把體表的高溫降一降。
他朝洗手間的方向邁了一步。
結果,他沒來得及離開。
安卿魚的手指攥住了他身側的衣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然後整個人被一股力量拉低。
林七夜沒有防備,順著那股力往下低了低身體,手撐在了床沿上以保持平衡。
緊接著,安卿魚就貼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