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之後，林七夜終於放開了安卿魚。
他的手指從安卿魚的後頸慢慢滑下來，掌心貼著的皮膚滾燙，指尖離開的時候帶起一陣細細的戰慄。
安卿魚整個人靠在桌沿上，後背抵著桌面的邊緣，兩條腿像是脫了力一樣微微發軟，胸口起起伏伏地喘著氣。
他的臉紅得幾乎要滴血，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頸，連領口下面那截皮膚都泛著一層薄薄的紅。
黑色細框眼鏡歪到了一邊，左邊的鏡腿掛著耳朵上，右邊的卻滑到了鼻翼旁邊，整副眼鏡斜斜地架在臉上，鏡片後面的眼睛濕漉漉的，像在水汽里浸過一樣。
林七夜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的呼吸比平時粗重了不少，嘴唇上還殘留著剛才的溫熱觸感，臉頰也泛著一層不正常的紅，耳尖燙得厲害。
他站直了身體往後退了半步，給安卿魚留出一點空間，低頭看了看他那副歪掉的眼鏡，然後皺著眉頭伸手去摘了下來。
眼鏡腿從安卿魚的耳廓上輕輕取下來，他把那副黑色細框的舊眼鏡放到了桌面上。
接著，林七夜又伸手把安卿魚剛才裝在絨布袋裡的那副金絲框眼鏡拿了出來。
鏡片擦得乾乾淨淨的，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他展開鏡腿，重新為安卿魚戴上。
金絲框的邊緣貼上安卿魚的鼻樑和耳後，他扶著鏡框正了正位置，讓鏡片對準安卿魚的眼睛。
那副眼鏡戴在安卿魚臉上比黑色細框的那副更襯他的膚色和輪廓，琥珀色的瞳孔被金絲框的弧度包裹著，整個人看起來清潤又溫柔。
"你不能走。"林七夜看著戴好了眼鏡的安卿魚，聲音比剛才穩了一些，但還帶著一點沒完全散下去的啞。
剛才他聽安卿魚又是叫他"林指揮"又是把東西還給他的，甚至還有搬走。
那些話從安卿魚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每一個字都像石子砸在他胸口，砸得他火氣一截一截往上竄。
他早該這麼做的，早該找安卿魚說清楚，而不是用冷戰的沉默把兩個人越推越遠。
林七夜想到剛才他親安卿魚的時候，安卿魚也在回應他。
那個回應雖然很輕，很生澀，一開始僵著身體沒有動，但後來嘴唇微微張開了一點，手指攥住了林七夜手臂的衣料。
那個細微的反應讓他堵了一整周的心口終於鬆開了，他心情這才稍微好了一點。
安卿魚喘了一會兒才愣愣地點了點頭。
他整個人還處在一種半放空的狀態里，嘴唇上殘留的觸感讓他的腦子沒辦法正常運轉，林七夜說"你不能走"他就點頭，說別的話他也點頭，現在他哪裡還敢說什麼，林七夜說什麼他就是什麼。
他靠在桌沿上，手指抓著桌面的邊緣，骨節還微微泛著白。
林七夜又問："你是不是甚至連東西都收拾好了？"他的目光從安卿魚臉上移到門外走廊的方向，又移回來，像是在判斷安卿魚到底打算走得多乾脆。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沒回答，算是默認。
他確實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家當。
本來就沒多少東西，幾件換洗衣服、洗漱用品、幾本書和病歷資料，裝在一個小行李箱裡面，就放在他房間的角落裡，拉鏈都拉好了，拎起來就能走。
而且他明天放假，本來打算今天來把東西還給林七夜，然後甚至可以連夜離開。
他在來林七夜房間之前甚至已經想好了離開之後去哪了，他可以直接回自己原來租的那個小公寓，雖然好一陣沒住了，但打掃一下應該還能住。
可是誰曾想，他們……
安卿魚想到剛才他們的吻，就燥得慌，耳根又開始燙了，他垂下眼不跟林七夜對視。
林七夜看到他默認的表情，心裡的火氣又翻了一下，但他壓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放平了說："回去後放回原位，不准離開，知道嗎？你是我的私人醫生，在我沒有解僱你之前，你都不能離開。"他把"我的"那兩個字咬得輕輕頓了一下，像是在強調什麼。
安卿魚點了點頭，然後應道："知道了。"他的聲音悶悶的，還帶著點沒緩過來的氣息不穩。
林七夜這才肯放人離開，他往旁邊讓了讓，把通往門口的路讓開，側過頭看了安卿魚一眼："回去吧。"
安卿魚低著頭從他身側走過去，腳步有些漂浮。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想回頭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又沒說出來，最後還是邁步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帶攏。
安卿魚離開之後，林七夜才破功。
他整個人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回床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低了一會兒頭。
臉上的熱度還沒完全退下去，剛才那股衝動勁兒散了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然後，他偏過頭看了看自己床頭的書、桌子上的茶杯、角落裡的充電座和071，然後抬手用掌心搓了一下自己的臉。
太衝動了……
他本來只是想跟安卿魚談一談，把話說開，結果話還沒說幾句就親上去了。
他希望安卿魚沒有被他嚇到，安卿魚剛才的樣子看起來像是被嚇懵了，點頭的時候眼神都是散的。
071坐在充電座上看著林七夜，從頭看到尾。
它的屏幕上先是瞪圓了眼睛，然後換成一個瞪圓了又彎下來的月牙眼，最後嘴角露出了一個微笑。
它心裡的那本小說劇情線又往前推進了一大截。
主角攻終於主動出擊了，小黑屋雖然還沒到，但先有了一場激情戲，也算是對得起它這幾天一直默默期待的劇情走向了。
它滿意地點了點頭，悄悄把這個畫面存進了"重要時刻"的文件夾里。
於是，經過昨天晚上這一場小插曲，他們二人終於和好如初了。
第二天早上林七夜主動出現在了餐桌旁邊，雖然沒說什麼，但把自己面前那碟煎蛋往安卿魚那邊推了推。
安卿魚接過來吃了，也沒說話，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明顯暖了不少。
071看著安醫生和自己的主人重歸於好，心情好得不得了，恨不得放一百首情歌來慶祝。
它把家裡的音響連上了自己的歌單，從早上開始循環播放各種輕快甜膩的愛情歌曲，掃地的時候放一首，擦桌子的時候換一首，連洗菜的時候都哼著調子。
連著做事的步伐都輕快了不少，小短腿在地板上嗒嗒嗒地來回跑動，屏幕上的表情一直都是開花笑臉。
但是，雖然和好了，因為那天晚上那個激烈的吻，安卿魚在面對林七夜的時候，總是有點不太好意思。
吃飯的時候林七夜一抬頭看他，他就把視線移開落在碗裡。
兩人坐在客廳沙發上各看各的東西，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但只要林七夜動一下或者偏過來說句話，他的後背就會微微一緊。
他不知道林七夜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個意思，那個吻太突然了，後面林七夜也沒有解釋。
而且，林七夜也沒和他說清楚他們之間現在到底算什麼關係，他又怕自己多想，萬一林七夜只是一時衝動呢，萬一那個吻不代表什麼別的含義呢。
安卿魚堅信，林七夜不說，肯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的，也許還沒想好，也許還不到時候。
可是，安卿魚還是有點困擾的，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個晚上，越想越亂。
所以，安卿魚乾脆就去找許小芋諮詢去了。
他在下午診室不太忙的時候溜到了許小芋的辦公室，推門進去的時候許小芋正趴在桌子上對著終端看什麼東西，看到安卿魚進來就坐直了，臉上立刻浮起了八卦的笑容。
安卿魚在他對面坐下來，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把話組織了一下才開口："我有一個朋友，"他推了推那副金絲框眼鏡，"他和一個朋友接吻了，但是另一方事後並沒有明確說明他們之間的關係，這樣，是為什麼？"
許小芋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從椅子上彈直了身體，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我靠！安卿魚，你居然已經和林指揮官接吻了？！發展這麼迅速！"他的聲音拔高了不止一個調，整個診室的牆壁都好像跟著震了一下。
安卿魚被他喊得整個人往後縮了縮，趕緊伸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小聲，然後壓低聲音狡辯："噓……不是我，是我朋友。"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耳根又不爭氣地紅了。
"拉倒吧，小魚，"許小芋往椅背上一靠，兩隻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來，目光里全是"你騙不了我"的瞭然，"你還有其他朋友，我怎麼不知道？你自從住進林指揮家裡之後每天兩點一線，連以前的同事聚會都很少參加了，哪來的什麼朋友還跟人接吻？"
安卿魚見許小芋一臉八卦地看著他，那副樣子明顯是已經認定了"就是他自己"的結論，他生怕許小芋又口出什麼狂言，什麼"林指揮官接吻技術怎麼樣""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之類的，他光是想想就頭皮發麻。
然後，他不得不撒謊說道："是真的，我那個朋友叫'顧謙'。"他搬出了顧謙的名字，心想反正顧謙這個人許小芋也沒見過幾次，不會深究。
許小芋盯著安卿魚看了半天，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判斷他這話的可信度。
然後又仔細想了一下，回憶了一下顧謙這個人他確實在宴會上遠遠地掃過一眼，灰色西裝黑色眼鏡的alpha，跟安卿魚確實有幾分同類型的書卷氣。
最後，他還是相信了，點了點頭："好吧，顧家少爺，我知道了。唉，還以為我能看見你和指揮官三年抱兩呢。"他嘆了口氣，一副"好戲沒看成"的失望模樣。
好吧，許小芋還是口出狂言了。
安卿魚雖然早就有心理準備，但聽到"三年抱兩"這四個字的時候還是被嗆了一下。
他正了正臉色，認真地反駁道："在生物學上，男性beta沒有生殖腔。所以我生不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直，像在陳述一條教科書上的定義。
許小芋耍無賴，兩隻手捂住了耳朵，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我不聽不聽……反正我看的小說里beta都能生，還有abo世界設定里beta也是有生殖概率的，你別拿教科書糊弄我。"
安卿魚無奈地看著他這副耍賴的樣子，嘆了一口氣，然後轉回正題："所以，你現在八卦完了，可以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了嗎？"
許小芋把捂耳朵的手放下來，想了想，然後正色道："讓你那個朋友別想了，這種做了之後不承認也不負責的人，肯定就是渣男。親了不表白，親了不給名分，親了就當沒發生，這不是渣男是什麼？讓你那個朋友離他遠點。"
安卿魚聞言，皺起了眉頭，他下意識地反駁："應該不是……"
林七夜人挺不錯的，從認識到現在對他一直體貼周到，雖然冷戰了幾天但最後還是他主動吻上來了。
安卿魚覺得林七夜不是渣男，他絕對不是那種親了就不認帳的人。
許小芋聽到安卿魚反駁，目光又亮了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麼破綻一樣往前湊了湊："小魚，你太單純了，雖然你平時看著很冷靜，又很聰明，但我總覺得你想事情想得非常簡單。」
「現在這個社會很複雜的。"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你不知道，特別是我們這些貴族圈子，亂得很。」
「我哥以前認識一個alpha，追人的時候送花送車殷勤得像條狗，追到手之後不到兩個月就開始冷暴力，電話不接消息不回。」
「還有我一個朋友家裡安排的商業聯姻，婚禮辦得風光體面，婚後那alpha在外面養了三個omega，我朋友一個人守著空房子過了兩年才離成婚。"
安卿魚聽著許小芋跟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什麼懷孕不負責、什麼婚後家暴搞外遇、什麼商業聯姻根本沒有愛，亂七八糟的事情許小芋一件一件往外數，好像他那個圈子裡到處都是這類案例。
安卿魚聽得一愣一愣的，他雖然也在人類世界生活了很多年，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醫院裡，接觸的人有限，那些世家貴族之間的彎彎繞繞他確實不太了解。
他聽許小芋這麼一說，心裡那點篤定又變得不那麼篤定了。
本來安卿魚還打算再問些什麼的，他張了張嘴想繼續追問"那如果那個人平時對朋友挺好的呢""如果那個人是第一次主動親別人呢"之類的問題，但是這個時候，診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青藍色頭髮的alpha站在門口，手裡還捧著一大束用粉色包裝紙裹著的滿天星花束，五顏六色的滿天星擠在一起，粉色的包裝紙在走廊的燈光下亮得扎眼。
是裴知塵。
——
許小芋：這種人肯定是渣男！
安卿魚：你別這麼說，他人很好的……
許小芋：……戀愛腦怎麼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