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到皇宮之後,林七夜在大廳里看到了坐在王座上的姨媽。
偌大的宮殿裡只亮著幾盞暖黃色的燈,把那個坐在高處的身影襯得有些單薄。
姨媽穿著一件家常的深紫色長袍,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在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一眼看到林七夜走進來,目光在他瘦了一圈的臉上停住了。
林七夜的顴骨比以前突出了些,下巴的線條也更鋒利了,整張臉比半個月前窄了整整一圈。
半晌,她張了張嘴,出口的聲音都帶著哭腔:"小七……快過來,姨媽看看——"
林七夜走進大殿,先停下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君臣之禮,右手按在左胸口微微彎腰。
行完禮之後他才走上前去,站在姨媽面前低聲叫道:"姨媽。"
姨媽拉著林七夜的手,那雙手微微顫抖著,指尖冰涼。
她把林七夜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抬眼看著他臉上的每一處細節,像是要用目光把那些她沒看到的日日夜夜都補齊了。
姨媽的聲音又顫又輕:"小七……你失蹤這半個月……姨媽差點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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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下去了,喉嚨里堵著一團酸澀的東西,"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我真的太對不起你的父母了……"
姨媽終究還是哽咽了,眼眶裡蓄著淚,但她努力地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林七夜回握了一下姨媽的手,掌心貼著那層起了薄繭的皮膚,聲音放得又低又穩:"放心吧,姨媽,我命大著呢,再說了,現在不也沒事嗎。"
林七夜笑了一下,扯了扯嘴角讓語氣儘量輕鬆起來,"您看我不是好好地站在這裡了嗎?一點傷都沒有。"
姨媽拉著他,強忍著眼淚沒有掉下來,用力點了幾下頭:"好好好,姨媽不說了,咱們去吃飯。"
她站起身來,一隻手還攥著林七夜的手沒有鬆開,另一隻手撐著扶手從王座上走了下來。
林七夜順勢扶住了她的胳膊,兩個人並肩朝偏殿的廚房走去。
姨媽走得很慢,步子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謹慎,林七夜也跟著放慢了腳步配合她的頻率。
廚房裡面擺滿了十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熱騰騰地冒著白氣,煎的、炒的、燉的、涼拌的擺了一整桌,中間還有一鍋濃湯在咕嘟咕嘟地滾著。
林七夜陪著姨媽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她專門讓御廚做的紅燒肉放進嘴裡,誇了一句好吃。
姨媽聽了臉上繃著的表情才終於鬆了下來,自己也拿起筷子,不停地往林七夜碗裡夾菜,嘴裡念叨著"多吃點""這個你以前最愛吃的""瘦了這麼多一定要補回來"。
林七夜來者不拒,把碗裡堆成小山的菜一樣一樣地吃了下去。
這一餐吃了很長時間,中途還聊了許多家常話,比如說宮裡最近又換了哪個管事,姨媽的舊疾最近怎麼樣了,隔壁園子裡的玫瑰花今年開得特別好。
一頓飯吃到最後,桌上的菜空了大半,姨媽的神色也比之前好了不少。
飯後他們又寒暄了一會兒,姨媽泡了一壺茶坐在偏廳里跟他說了會兒話。
夜漸漸深了,窗外的天色從墨藍沉成了漆黑,皇宮裡巡邏的腳步聲從廊下經過又遠去。
姨媽本來執意要留林七夜在皇宮過夜,說明天讓御廚給他煲湯補身子,說他的房間一直有人打掃床鋪都是乾淨的。
但林七夜拒絕了,說自己還有公務要處理。
姨媽拿他沒辦法,知道這孩子從小就不太聽勸,只好送他出門口,站在門廊的燈光下面看著林七夜的身影走向停在廣場上的飛梭。
林七夜走到一半回頭朝她揮了揮手,說"回去吧,天涼",然後彎腰鑽進了飛梭里。
姨媽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飛梭升起來,調了個頭,尾燈在夜色里越變越小,最後徹底融進了遠處城市的燈火里。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慢慢地走回了宮裡,門廊的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地熄滅了,她的背影看起來格外的落寞。
回去的路上,林七夜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來電通訊。
當時,飛梭在夜空中平穩地飛行著,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成一片細碎的光海,通訊手環突然振動起來,屏幕上顯示出一串陌生的號碼。
林七夜看了一眼那個號碼,不在他的通訊錄里,前綴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內部段號。
他猶豫了一瞬,因為多年的職業習慣,最後,他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緊接著,一張出現在星際聯盟通緝令里的虛擬的臉出現在林七夜的通訊手環上方。
那張臉蒼白清瘦,銀色細框眼鏡架在鼻樑上,白色的低馬尾從肩頭垂下來,整個人比林七夜上次在追捕文件上看到照片時消瘦了不少,顴骨更突出了,眼窩也陷得深了一些,但那雙眼鏡後面的目光依然清亮而沉靜。
是楚清,那名協助人魚出逃的實驗室研究人員。
他的通緝令至今還貼在各大港口的告示欄上,罪名是"竊取研究基地機密文件並協助逃犯越獄",賞金數額不低。
林七夜皺起了眉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一下,他不清楚對方的目的。
一個被全聯盟通緝的人突然主動聯繫他,這種時候來電話絕對不是什麼簡單的事。
楚清開口了,一開口就是一個重磅炸彈:"我知道你最近在搜集研究基地的違法資料。"
他的聲音通過通訊傳過來,平靜而直接。
林七夜握著飛梭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下,指節微微泛白。
他今天下午才去研究基地探了路,這件事沒有任何公開記錄,他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
楚清一個被通緝的逃亡者是怎麼知道的?
"你為什麼選擇告訴我這些?而且,你應該知道,你現在是星際聯盟的通緝犯,而我是指揮官,有權對你進行逮捕。"林七夜的聲音平穩,但語氣裡帶著一層警惕。
他一邊飛梭開著,一邊暗中留意著通訊手環上定位信號的走向。
楚清看著林七夜,虛擬影像里的臉沒有躲閃也沒有緊張。
林七夜透過屏幕看到了他那雙眼睛,裡面很空,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掏空後剩下的乾涸,那種憂傷沉澱在瞳孔深處,像一潭不會起波瀾的死水。
林七夜又想起了那天楚清離開研究基地時看向大海的那一眼,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隔著通訊看著這雙眼睛,他忽然有些懂了。
那種眼神是屬於一個失去了最重要東西的人才會有的,時間過去再久也抹不乾淨,只是從鋒利變成了鈍痛。
"你不會的。"楚清說,"我知道你是指揮官,我也知道我現在是通緝犯,但我同樣知道你對研究基地深惡痛絕。」
「我不否認裡面的大多數研究都是有利於人類的,那些關於疾病治療和生命維持的技術確實救了很多人的命。」
「但是有關人魚以及人類未來的這項研究,應該終止了,不應該繼續殘害無辜的生命。」
「你也近距離接觸過人魚,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種基因融合實驗是在用活的、有智慧的生命做代價換一個永遠達不到的結果。"
楚清還在接著說,聲音里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的波瀾:"而且,最主要的是,我們的愛人,都因為研究基地而死。"
他說出"都"字的時候喉嚨微微哽了一下,像那幾個字比其他的話更重,壓得他需要停頓一拍才能繼續往下說。
林七夜聞言,看了楚清好久。
他此刻終於明白楚清為什麼會看向大海而那麼悲傷了。
那條紅色尾巴的人魚被關在魚缸里三年,最後自己挖出了心臟變成泡沫消散了。
說不定當時楚清就站在玻璃缸外面看著他在自己面前一點一點地變成透明的氣泡,看著那條火焰一樣的尾巴從濃郁變成虛無,什麼都做不了。
對方當時也許在想,如果那條紅尾人魚當初沒有被帶上岸、沒有被放進那個魚缸,如果他被放回大海,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
可那個"如果"永遠不會有答案了。
而且,林七夜認為自己至少是幸運的,安卿魚還活著,雖然失憶了,但只要活著就一切都還有可能。
可那條紅色尾巴的人魚,卻已經徹底死亡了。
林七夜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低沉:"對不起……那條紅尾巴的人魚,是我帶回來的。"
是他三年前在海上執行任務時把那條受傷的人魚撈上來的,是他親手處理了傷口、然後交到了研究基地的人手裡。
如果當時他選擇把他放回大海,也許就不會有後來的那些事。
楚清看著林七夜,說出口的聲音很輕,像是隔著一層薄薄的煙霧:"你不應該跟我道歉,你應該跟他說。"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目光移開了,落在某個虛空的地方。
林七夜又不說話了。
這個問題太過沉重,而且逝者已去,根本沒有辦法去追究誰對誰錯。
他們之間的對話斷了片刻,安靜得只剩下飛梭引擎低微的運轉聲和窗外掠過的風聲。
最後,楚清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屏幕,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般的平穩:"三天後,我會把位置發給你,到時候把這份證據交給你,再然後,我們之間就沒有任何瓜葛了。"
他的話裡帶著一種已經安排好了全部流程的確定,像是這件事辦完之後他就會從所有人的視野里徹底消失。
說完這句話,通訊就被掛斷了,楚清的虛擬影像在屏幕上閃了一下之後消失了,通訊手環重新恢復了待機界面。
林七夜看著暗下去的屏幕,把飛梭切換成了自動駕駛模式,然後靠進座椅里,望著前方那條被導航燈照亮的航道,沉默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