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回到星際聯盟之後,還引起了一陣轟動。
半個月前他帶著追捕隊出海追擊逃犯,最後只有一艘空船和滿船的血跡被搜救隊找了回來,殘骸碎片裡檢測到了他的DNA,所有人都在傳指揮官林七夜已經犧牲了。
指揮部甚至已經準備好了追悼會的流程方案,人事調令也擬好了要把他那隊下屬分派到其他指揮官麾下。
人類最高級指揮官杳無音訊的這半個月裡,大家幾乎都以為林七夜已經隨著那艘沉下海的船一同被埋葬了。
可是半個月之後,林七夜卻毫髮無傷地出現在大眾視野里,肩膀的傷好了,人看起來比之前更沉穩了一些,只是手腕上多了一串貝殼手鍊。
他的出現像一個重磅炸彈落進了平靜的湖面,所有的安排和猜測都被打亂了。
因為林七夜的回來,打破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那些在他失蹤期間明里暗裡活動過的人重新縮回了暗處,那些已經做好接任準備的副手們也只能把寫好的任命報告收回去,各處的目光又聚攏到了他身上。
星際聯盟指揮部里,林七夜坐在自己的指揮部門內。
他底下的下屬看到他回來的時候幾乎是一擁而上,幾個大男人紅著眼眶圍在他的辦公桌旁邊,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激動。
"嗚嗚嗚,林指揮,以為您再也不會回來了,指揮部總打算把我們分配到其他指揮官部下,我們都寫好申請要轉崗了……"說話的那個下屬聲音都在抖,手裡的文件夾捏得皺巴巴的。
旁邊的一個也跟著點頭:"是啊,我們跟習慣了您,跟其他人都不習慣的。新來的指揮官連我們誰叫什麼名字都記不全,您不在的這半個月我們做什麼都不得勁。"
"還好您化險為夷回來了。"第三個下屬接話道,聲音悶悶的,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您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們這隊人估計得散一半。"
林七夜頗有些無奈,他看著這些平時在訓練場上一個個板著臉的下屬此刻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搖了搖頭說:
"行了,又不是什麼大事,哭哭啼啼的像什麼樣?一個兩個都是上過戰場的人,回去擦把臉,別讓其他部門的人看見笑話。"
他的語氣帶著熟稔的訓斥,可眼底是有些暖意的。
下屬們被他這麼一說,趕緊抬手抹了抹眼睛,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比剛才緩了不少。
這個時候,有一個下屬問道:"指揮官,話說回來,您是怎麼死裡逃生的呢?當時我們去搜捕沉船殘骸的時候,甚至檢測到了您的DNA,以為您真的……"
他問完之後其他人也都安靜下來,目光齊齊聚在林七夜身上,等著他回答。
林七夜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語氣淡淡的:"沒什麼,命大而已。"
他輕描淡寫地岔開了話題,"對了,我失蹤這段時間指揮部有沒有什麼新的指令?研究基地那邊有什麼動靜?"
下屬們被他帶開了注意力,開始七嘴八舌地匯報這半個月的工作情況,沒有人再追問下去了。
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林七夜才不會傻到公布安卿魚救了自己的事情。
人魚的存在和淨化能力都事關重大,一旦說出來不僅會連累安卿魚,還會讓研究基地那邊更加瘋狂地捕抓人魚。
去了一趟海底之後,林七夜見識到了人魚淨化海水的能力。
他親眼看到安卿魚經過一片被污染的海域時,那片海水在他周圍慢慢變得清澈透亮。
而且因為有了人魚淨化海水,海水的惡化程度才會被控制住。
人魚有人魚的生態鏈,人類不應該去插足。
至於研究基地,研究人魚也研究了幾百年了,事實也證明融合基因這條路是走不通的。
那些被關在魚缸里的人魚沒有一條真正活了下來,沒有一個實驗體真正實現了基因穩定融合。
人魚也是擁有類人智慧和生命的生物,不應該隨意剝奪他們的自由權和生命,人魚天生屬於大海。
所以,他決定要把研究基地這個項目停下來,哪怕阻力再大也要去做。
可是,如果想要推翻研究基地的實驗,就必須要得到更多研究基地的科研人員殘害無辜實驗體的證據。
單憑他一個人證是不夠的,他需要物證、文件、實驗記錄、內部報告,那些真正能定死罪的東西。
林七夜從指揮部離開之後就直接去了一趟研究基地。
他穿著指揮官的制服走進大廳,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證明,沿著走廊走了一圈。
可他發現,以前他能進出的那些樓層現在門禁卡已經刷不開了,屏幕顯示"權限不足"。
幾個關鍵區域的入口都被新升級的加密系統鎖著,連走廊盡頭的檔案室都換了電子鎖。
林七夜站在一扇緊閉的金屬門前,隔著玻璃看了看裡面走動的白大褂背影,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從研究基地走了出來。
冷風迎面吹過來,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串貝殼手鍊的輪廓,他按了按那片涼涼的鱗片,然後抬腳走進了夜色里。
既然現在沒有解決辦法,那就暫時離開好了。
林七夜站在研究基地門口,冷風裹著港口方向吹來的鹹濕氣息灌進他的領口裡,他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鏈,轉身朝著停車場的方向走去。
他剛走出幾步,新買的通訊手環就響起了來電提示音,屏幕上顯示著姨媽的名字。
他按下了接通鍵,姨媽的虛擬人物形象出現在通訊手環上方,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背景是皇宮側廳那面掛著舊畫像的牆壁。
她的神態看起來很疲憊,眼袋比之前深了不少,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垂著。
但當看到林七夜的臉出現在通訊畫面上的時候,她的眼眶一瞬間就紅了,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抖:"小七……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她重複著那句"回來就好",像是不知道說什麼別的詞才能表達出這半個月來的擔驚受怕。
林七夜看著他姨媽臉上多出來的皺紋,看著她鬢角那些他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灰白色髮絲,突然就覺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他從八歲那年失去父母之後,就是姨媽把他接過去一手養大的。
她替他在深夜蓋過被子,在他失明的時候守在病床邊整夜整夜不睡,在他失魂落魄的時候站在病房門口看一眼又悄悄退出去。
這些年他長大了、當上了指揮官、能獨當一面了,可他總讓老人家不省心,一句"執行任務"就消失半個月,回來的時候連個報平安的電話都忘了打。
末了,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姨媽,你稍等一下,我去皇宮找你。"
林七夜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心虛和愧疚。
"好……你過來,正好吃晚餐,姨媽讓御廚多做些你愛吃的……"姨媽的聲音從通訊那邊傳過來,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關切。
"嗯。"林七夜應了一聲,掛斷了通訊。
站在停車場裡看著暗下來的屏幕,林七夜抬手搓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飛梭引擎低低地哼了一聲,升起來調轉方向,朝著皇宮的方向飛去。
城市的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他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那條延伸向皇宮的航道上,心裡想著那一桌熱騰騰的晚飯和姨媽坐在桌子對面等他推門進來的畫面。
於是,他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