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安卿魚來找林七夜。
貝殼門被推開的時候，林七夜已經穿戴整齊站在隔間中央等著了，那套黑白色的作戰指揮服被他特地撫平了每一道褶皺，領口翻得板板正正，袖口的扣子也扣好了。
他聽到開門的聲音立刻轉頭看過去，安卿魚從門外游進來，白色的長髮在海水中散開著，淺藍色的尾巴在身後緩緩擺動，帶著一種沉穩的韻律。
他看了林七夜一眼，見他衣服穿好了也沒多說什麼，只說了句："走吧，我帶你回到陸地上。"
林七夜點了點頭，然後跟著安卿魚走出了隔間。
半個月以來，這是林七夜第一次離開這個貝殼隔間。
踏出那道門的一瞬間，視野豁然開朗，整片珊瑚宮殿的內景在他面前鋪展開來。穹頂是高高的天然珊瑚穹窿，大大小小的夜明珠嵌在縫隙里，把整片空間照得明亮而柔和。
各種姿態的深海海洋生物在廊柱之間穿梭，透明的海月水母拖著細長的觸鬚從頭頂飄過。
小群色彩斑斕的魚類繞著珊瑚枝打轉，還有幾條長著長鰭的銀白色魚慢悠悠地游過他們身邊。
林七夜跟著安卿魚穿過宮殿的廊道，經過一處開闊的正廳時，兩邊排著的十幾條人魚齊齊低下了頭，尾巴收攏，手掌按在胸口向安卿魚行禮。
只是那群魚在低頭的時候，眼珠子卻不受控制地往上瞟，目光落在林七夜身上之後又飛快地移開，然後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眼神里的那種好奇和探究說不上來，像是在打量什麼稀罕物件。
林七夜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沒有多想，只是跟在安卿魚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安卿魚在那些行禮的人魚之間從容地游過去，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著，尾巴擺動的幅度不疾不徐，渾身上下都帶著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王者風範。
他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安卿魚，不是那個在人類世界裡穿著白大褂低頭寫病歷的安醫生，也不是那個在飛梭副駕駛上安靜看著窗外的安卿魚。
此刻的對方自然而然地散發著統治者的氣場，每一道遊動的弧線都讓人忍不住想低頭。
安卿魚帶著林七夜遊出了珊瑚宮殿的範圍，朝著海面上方的方向游去。
他們身後那兩條青尾侍女人魚停在了宮殿入口處目送著他們離開，等兩個身影漸漸縮小成遠處的小點之後，宮殿門口聚著的那群人魚才開始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
"我就說人魚王妃肯定是真的。"一條綠色尾巴的人魚用尾巴拍了一下旁邊的珊瑚，壓著嗓子說道，"你們看到沒，海王親自護送他出去，還讓人把衣服縫好了送回去，不是王妃是什麼？"
"不過，"粉色尾巴的人魚接話道，她的聲波裡帶著一種驚奇又八卦的調子，"看那個人類，體型好像比咱們的海王還要強壯不少，肩寬腿長的，想不到這麼大體型居然是下位。"
她說著用尾巴尖捅了捅旁邊的同伴，"我一直以為咱們海王是攻方來著，平時那麼有氣勢的一個人……"
"嘖嘖嘖，我也想不到。"另一條人魚附和道，藍色的尾巴在水裡晃了晃，"人類不是都喜歡小巧柔弱的omega嗎？看咱們海王那模樣也不像……"
"亂說什麼呢！"一個粗重的聲波突然從後面插了進來，嚴厲地截斷了她們的對話。
一群穿著深海甲殼盔甲的人魚士兵從廊道那邊列隊遊了過來，為首的是一條尾巴深紅色的士兵長，臉上帶著不悅的嚴肅神情，"王的事情也是你們能夠隨意討論的嗎？什麼攻方下位的，你們長了幾個膽子！"
議論的人魚們立刻噤了聲，尾巴都收了收，低著頭不敢再說話。
士兵長擺了擺尾巴驅趕她們："散開散開，都散開——」
「該巡邏的去巡邏，該幹活的去幹活，別在這裡聚著嚼舌根！"那群人魚被驅趕著四散開了，尾巴擺得飛快，各自游向不同的方向，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士兵長站在原地看著她們散乾淨了，自己的尾巴卻忍不住輕輕搖了搖，腦子裡忍不住又浮現了一下剛才那個人類的身影，然後趕緊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也一併甩掉。
安卿魚帶著林七夜從深海的珊瑚宮殿出發，一路向上穿過幽藍的中層水域，光線越來越亮，海水從深藍變成淺藍再變成透亮的青綠色。
那層包裹著林七夜的泡泡薄膜在接觸到空氣的那一瞬間就"噗"的一聲破掉了，水珠四濺，他濕漉漉地站到了淺水裡。
腳下的沙地細膩又熟悉，他抬起頭向四周看了一圈，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礁石灘。
那塊最高的礁石、那些散落在淺灘里的碎石、以及那道被海草遮了大半的礁石縫。
林七夜有點驚訝，他轉頭看向安卿魚，開口問道："你為什麼……來到了這個地方？"
安卿魚漂浮在淺水區的邊緣，尾巴垂在水面下微微擺動著維持平衡，白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肩頭和背上。
他聽到這個問題之後皺起了眉頭，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不知道，我的記憶里，好像就是這條路線。從深海上來的路有很多條，可我自己選擇了這一條，像走慣了似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有些不解，尾巴尖在水裡無意識地劃了一下。
林七夜還是很驚訝，他站在沒到膝蓋的淺水裡，整張臉上都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激動神情。
他看著安卿魚那張困惑的臉，聲音微微發著顫，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起來了？"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跳得很快，像在等一個決定他往後所有日子的答案。
安卿魚眉頭越皺越緊，他盯著林七夜那張緊張的臉，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狐疑："什麼想起來了？"
林七夜眼神又落寞下去，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眼底沉了下去。
他低下頭，聲音輕了很多："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林七夜不想逼安卿魚去想那些被封住的記憶，如果他想不起來，那就算了。
安卿魚點了點頭，目光從林七夜的臉上移開，落向遠處的海岸線："走吧。"
說完，他擺了擺尾巴示意林七夜往岸邊去。
林七夜轉身朝著岸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一眼，然後走兩步，又回頭看一眼。
他依依不捨地一游三回頭，淺水裡的步伐拖沓又緩慢。
末了，快到岸邊的時候，他突然又轉身游回了安卿魚身邊，海水被他趟得嘩嘩響，幾步就到了安卿魚面前。
安卿魚看著去而復返的林七夜，歪了一下頭問："你回來幹什麼？"
林七夜站在他面前，淺水沒到他的腰際。
他猶豫著掙扎了一番，雙手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像是鼓足了勇氣才開口問："我們能不能……吻別？"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耳朵紅透了，目光落在安卿魚的臉上不敢移開。
安卿魚聞言，臉頓時就紅了起來。
淺藍色的眼瞳慌亂地閃了一下，白色的睫毛也顫了顫，他罵道："你真是不知害臊！"
林七夜聽了，眼眶又紅了起來。緊接著，他就淚眼汪汪地看著安卿魚，聲音帶著一點委屈的哽咽：
"對不起，我知道你嫌棄我，我和你不是同類，而你是身份高貴的人魚海王，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指揮官。如果我是人魚就好了，這樣說不定……"
安卿魚聽不下去了。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他根本就沒有那個意思，他什麼時候說過嫌棄他了？
林七夜居然這樣曲解他。
安卿魚伸出那雙長了魚蹼的雙手，冰涼的手掌捧住了林七夜濕漉漉的臉頰，然後飛快地在他嘴巴上落下一個吻。
很輕很快的一下，像蜻蜓點水。
然後他鬆開手，猛地轉身，淺藍色的尾巴在水面上甩出一道漂亮的弧線，整個人潛入到了水面之下，白色的長髮在水面上散開又沉下去，很快就只剩下一串細小的氣泡。
林七夜站在淺水裡，看著安卿魚消失的方向，伸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一片涼涼的觸感和隱約的濕潤。
他笑了一下，又然後忍不住自言自語："嘖，他還是這麼可愛。"
林七夜站在那片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淺灘里，望著海面上漸漸平息的水紋，覺得心裡那根懸了太久的弦終於慢慢鬆了下來。
然後，他轉身朝著岸上走去，海水從他的衣服和鞋子裡往回流，滴滴答答地落進沙子裡。
他走得很慢，腦海裡面還在回憶剛才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