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底的半個月,林七夜幾乎每天都要裝不舒服以此來為理由見安卿魚。
安卿魚看破不說破,每次都推開門游進來,尾巴擺動的幅度帶著一種"早就知道你又來了"的從容。
他看著林七夜那副拙劣的演技,嘴角偶爾會忍不住動一下又迅速壓平,然後語氣淡淡地問他"今天又是哪裡不舒服"。
林七夜每次都能編出不一樣的理由,有時候說傷口在隱隱作痛,有時候說失眠了睡不好。
安卿魚也不拆穿他,只是安靜地聽他說完,偶爾回一句"下次別裝了",然後轉身游出去。
他對此也頗為無奈,可每次都會去見。
安卿魚說林七夜這像是小孩子的脾氣,堂堂一個指揮官怎麼做這種事情。
林七夜撓撓頭說以後不會了,然後下一次照舊捂著肚子喊頭疼。
那段時間隔間的貝殼門幾乎每天都會被推開好幾次,進來的永遠是同一條淺藍色的尾巴和那雙帶著無奈又縱容的淺藍色眼睛。
林七夜知道自己這樣很幼稚,可每一次看到安卿魚游進來的那一刻,他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雖然林七夜非常不想自己的傷好得這麼快,每天換藥的時候都盼著那道裂口能慢一點癒合。
可是在安卿魚的細心照顧之下,他肩膀上的傷還是痊癒了。
新生的皮膚覆蓋了彈孔的位置,淡粉色的疤痕在肩頭留下一道淺淺的印記,所有的紅腫和疼痛都已經退乾淨了。
林七夜試著活動了一下右臂,確實不疼了,和受傷之前一樣靈活。
他心裡既高興又有些說不清的失落。
他的傷好了,同時也意味著,他留在這裡的理由也就沒了。
今天晚上安卿魚過來的時候,尾巴後面還跟著那兩條青尾侍女人魚。
兩條人魚各自捧著一件疊好的衣物游進來,放在礁石上之後就安靜地退了出去。
貝殼門合攏之後,安卿魚用尾巴尖把那兩件衣物往林七夜的方向推了推,然後他看著林七夜的眼睛,開口說:"你身上的傷已經好了,明天我會送你回到陸地上。"
林七夜低頭看了看礁石上那兩件衣物,黑白色的作戰指揮服疊得整整齊齊,肩膀上的破洞已經被補好了,針腳細密地沿著彈孔的邊緣縫了一圈,用的是一種泛著淡藍色珠光的深海絲線,在微光里隱隱發光。
他不知道安卿魚什麼時候讓下人做好的,那件衣服上還有子彈打穿的痕跡,現在被縫補得看不太出來了,就像那道傷口的印記,也被時間慢慢蓋住了。
林七夜看著那件衣服,又抬頭看著安卿魚。
他張了張嘴,猶豫了好幾秒,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我能不能……請你跟我一起走?"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心裡很清楚答案會是什麼,可他還是問了出來,聲音低低的,像是在求一件不可能會實現的事。
安卿魚聞言,皺起了眉頭。
他淺藍色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尾巴也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又停住,像在想怎麼回答才能不傷到這個很容易就紅了眼眶的人類。
於是 ,他沉默了須臾然後開口:"我是不可能跟你回到陸地上的,我是海里的王,王不能擅自離開大海。我走了,這一整片海溝的水質會重新惡化,那些剛剛恢復生機的珊瑚礁和魚群會再次凋零。我不能拋下我的子民。"
林七夜聽到安卿魚這麼說,失落的要命。
心中那股失望從胸口慢慢湧上來,順著喉嚨爬到眼眶,他的眼眶又紅了起來,酸酸漲漲的。
林七夜低著頭沒有說話,手指攥著那件補好的衣服的邊緣,指腹摩挲著那道被藍色絲線縫起的彈孔痕跡。
安卿魚看見他這樣子,心臟又跳得有點快。
經過這麼多天的相處,他已經看出來了,林七夜心眼並不壞。
這個人類雖然有時候用些拙劣的手段裝病來騙他出現,可每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目光都是乾淨的、溫暖的,那種專注的注視里沒有任何算計,只有一種他看不太懂卻無法討厭的珍重。
而且林七夜有時候說話的樣子還挺可愛的,支支吾吾編藉口的時候會忍不住撓自己的頭髮,被拆穿了又不好意思地笑。
安卿魚不確定自己以前是不是見過林七夜,但他可以確定自己對他一直有好感,所以總是對他格外的縱容。
換作任何一個其他人類被關在他的皇宮裡裝病騙他,他早就叫人魚士兵把人丟出去了,可林七夜每次演那些拙劣的戲碼的時候,他心底都升不起什麼真正的火氣。
末了,安卿魚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他開口說:"這樣吧,我會一個月去見你一次,就在我送你回陸地的那個地方。"
他把這句話說完之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並沒有提前想好要這樣說,只是看著林七夜那雙紅了的眼眶,嘴就比腦子快了。
林七夜聞言,眼睛都亮了起來。
那兩汪被水汽浸過的眼睛像突然被人點亮了一樣,整個人的肩膀都挺直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種壓制不住的期待:"真的嗎?"
"那是自然,王說出口的話,句句作數。"安卿魚把語氣放得很穩,一副"我說話算話你別懷疑"的樣子。
可他看著林七夜那雙亮得有點刺眼的眼睛,突然有點不忍直視,把視線移開落在了旁邊的珊瑚礁上。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有些發燙,好在是在海里,溫度變化看不出來。
半晌,安卿魚又說:"你穿好衣服,早點休息,明天我再來找你。"
他說完這句話沒等林七夜回答就轉身往貝殼門的方向游去,尾巴擺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一些,像在掩飾著什麼。
"好。"林七夜在身後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笑意。
安卿魚遊了出去,貝殼門重新合攏,隔絕了外面的水流和光線。
林七夜快速穿好了那件補好的衣服,黑白色的作戰指揮服重新貼合在他的身上,肩頭的藍色絲線在夜明珠的光里閃著細碎的光點。
他躺回了貝殼床上,把那串貝殼手鍊舉在眼前看了看,灰白色的鱗片安靜地垂在他的視線中央。
其實,安卿魚不管有沒有失憶在某些地方都是不會變的。
比如說,他不會輕易拒絕他的請求。
就像小時候在海邊他問他能不能交個朋友的時候,他伸出那雙帶蹼的手輕輕放在了他掌心裡一樣。
林七夜在放著夜明珠的隔間裡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把那串手鍊湊近自己的嘴唇,然後在冰涼涼的那片灰白色鱗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對著空蕩蕩的泡泡空間說了一聲:"晚安。"
他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像在對著一個已經睡著的名字說話。
可他的目光卻繾綣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