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擺了一下尾巴，重新折返回了林七夜身邊，俯下身看著他肩膀上裂開的傷口。
他輕輕撥開那些滲了血的海草繃帶，露出下面那道被子彈打穿的創口。
傷口邊緣的皮肉因為剛才的碰撞又裂開了一些，深紅色的血珠正從裂隙里慢慢往外滲，在白皙的皮膚上拖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安卿魚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無奈的、認命了的神情，像是知道自己今天立馬想走也走不掉了，既然走不掉，不如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他伸手去查看林七夜的傷，手指碰到繃帶邊緣的時候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
原本可以利落撕開的黏連處被他用指尖一點一點地揭下來，每一步都放緩了力度，像是怕弄疼他。
他拿起旁邊礁石上擱著的藥膏螺殼，用手指蘸了淺綠色的藥膏塗在傷口裂開的邊緣。
指腹抹過去的時候力道勻而輕，仿佛回到了還在醫院裡當醫生的時候，面對病人時的那種專注和穩定。
林七夜側著頭看著他低頭查看傷口的模樣，距離近得他能看到安卿魚白色的睫毛在微微顫動著，淺藍色的瞳孔低垂著，全部注意力都落在指尖下那道傷口上。
他的呼吸很輕，動作很靜，白色長髮因為低頭而垂下來，發梢掃過林七夜的手臂，痒痒的。
林七夜安靜地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安卿魚，看著這個曾經在診室里為他檢查眼睛、在餐桌對面跟他一起吃飯、在月光下靠在他肩上熟睡的人，此刻正低著頭為他換藥包紮，臉上的神情認真又專注，好像除了眼前的傷口什麼都不重要。
他想，如果能一直這樣就好了，哪怕安卿魚不記得他，只要能這樣看著他低頭為自己忙碌，日子好像也不是那麼難熬。
處理完傷口之後，安卿魚重新把海草繃帶纏好，打了個結，收回手的時候抬起了眼。
然後他就發現林七夜一直在盯著自己看，那雙深色的眼睛從他進來的時候就沒怎麼移開過，像黏在了他身上一樣，被他發現了也沒有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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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卿魚依然不喜歡這種目光，那種專注的、帶著溫度的注視讓他覺得自己的每一點動作都在被仔細地看著，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地包裹著，不太舒服，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他站起身來，尾巴微微擺動著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然後說："你傷好之後，我會重新把你送回陸地上。"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的眼睛，淺藍色的瞳孔里沒有商量的餘地，也沒有任何猶豫，那是一個海王做出的決定。
沒得商量，他只好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林七夜能聽出安卿魚話里的距離感，"重新把你送回陸地"這句話，像一個任務從開始到結束的流程，把他歸在"待處理事項"的那一欄里，做完就翻篇了。
可他沒有資格反駁，他現在只是一個被救上來的陌生人，能夠被允許留著那串手鍊已經是一種他不敢再奢求的寬容了。
安卿魚又離開了。
貝殼門合攏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隔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流在泡泡外面涌動的細碎聲響。
林七夜靠回貝殼床的邊緣，看著那扇緊閉的深藍色貝殼門，說不上是失落還是什麼別的情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肩上新換好的海草繃帶，淺綠色的藥膏透過編得細密的海草葉片滲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清涼。
他把右手抬起來放在眼前，那串貝殼手鍊還貼在他的手腕上，灰白色的鱗片在微光里安靜地亮著。
他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鱗片的表面，然後把手放下來搭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泡泡外面的海水緩緩地流著，光線從深藍變成了墨藍再變成深黑，時間在他閉眼的那一瞬間好像變慢了。
林七夜安靜地靠在那裡，什麼也不想，只是等著。
等一個像是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
之後的幾天，安卿魚總算沒有再躲著林七夜。
他每天都會來一趟，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傍晚，推開貝殼門的時候尾巴擺動得比之前從容了一些，沒有再一進門就找藉口離開。
可林七夜發現，他每天來看他的時間越來越少。
有時候只是推開門探進上半身看了一眼，確認林七夜還活著、傷口沒有惡化，就點了點頭又出去了，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有時候進來之後問一句"今天感覺怎麼樣"，等林七夜說完"還好"，他就轉身走了，連尾巴都沒多擺一下。
林七夜又有點難受，這比躲著他還讓他不爽。
現在這種"例行公事"的態度，反而讓他覺得自己正在被慢慢地放進"已經處理完了"的筐里，蓋上蓋子，不再多看。
所以，林七夜總是隔三差五就裝病。
有時候是肚子疼，他捂著腹部蜷在貝殼上，眉頭緊皺，呼吸加重，等安卿魚趕過來查看的時候再慢慢鬆開。
有時候是頭疼，他用手撐著額頭靠在貝殼邊上，臉色儘量表現得更痛苦一些。
有時候又說自己沒有食慾，一整天也吃不下一片魚肉。
安卿魚也從一開始的匆匆趕過來變成了悠哉悠哉地慢慢游進來。
他進來的姿勢越來越熟練，尾巴擺動的幅度越來越隨意。進來之後先把林七夜從頭到腳掃一遍，目光在他捂著的地方停兩秒，然後說一句"又是裝的吧"，轉身就走。
這下，連檢查都省了。
林七夜聽到那扇貝殼門合攏的聲音，覺得頭更疼了。
他躺在貝殼床上盯著泡泡外面游過去的一群小魚，心裡默默地想，這個辦法好像不太管用了。
除此之外，人魚族裡面還有了這樣一個傳聞。
珊瑚皇宮的侍女人魚們最先傳開的，說海王從上游帶回來一個人類，就養在貝殼隔間裡，每日親自去查看，其他人碰都不讓碰。
那條消息在侍女人魚之間傳了兩天，又從她們傳到了高等人魚的耳朵里，然後順著水流一路蔓延到了整個馬里亞納海溝。
傳聞說，人魚海王從上游帶回來了一個人類，這個人類長相艷麗，白髮藍眼海王親自把那個人類帶進了珊瑚宮殿，一直鎖在隔間裡。
除了指定的幾名下屬之外，旁人不得靠近，連送食物的人魚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
人魚一族和人類可以說是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人類為了研究人魚的價值，總是成批成批地捕撈深海人魚，在淺海布下漁網和聲吶，把那些無辜的低等人魚拖上船去做實驗。
可是他們的海王卻公然把人類帶到了深海，還安置在自己的宮殿裡，每天親自去看他。
這太反常了，高等人魚們聚在一起討論的時候語氣里都帶著一種"這很不對勁"的困惑。
很快，就有更年長的人魚提出了一個猜測——海王鎖著的那位人類，想必就是他們的王認定的"人魚王妃"了。
這個猜測一說出來，眾人魚先是面面相覷，然後順著思路往下想，越想越覺得合理。
如果不是要娶作王妃，王為什麼要親自帶一個人類回來？為什麼要養在宮殿裡？為什麼要天天去看？
所有反常的舉動拼在一起，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個了。
人魚娶一個人類做王妃，這在人魚歷史上好像從來沒有發生過。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哪怕大家都覺得有點荒謬，但這是他們的王。
而且安卿魚一上任之後整片海洋都欣欣向榮，海水乾淨了，魚群多了，珊瑚礁重新長出了顏色，每條魚都對他心服口服。
所以他們也不好嚼舌根，明面上沒有人敢質疑海王的決定。
私底下大家交換一個眼神就懂了，然後各自心照不宣地游開。
於是，整個馬里亞納海溝在人魚們默契的沉默里，默認了"人魚王妃"這一個雖未落地卻已成定局的事實。
連那兩條送餐的青尾人魚再見到林七夜的時候，目光里都多了一層小心翼翼的打量和尊敬，仿佛是提前在適應某種身份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