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安卿魚沒有來看望林七夜。
林七夜從早上一直等到傍晚,貝殼門每次被推開的時候他的目光都會立刻聚攏過去,可進來的始終只是那兩條青色尾巴的侍女人魚。
她們端著食物進來放下,檢查了一下他肩膀上的海草繃帶,然後又安靜地退出去,整個過程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第三天也是如此。
林七夜坐在貝殼床上,看著那兩枚盛著魚片的貝殼被放在礁石上,看著人魚們游進來又游出去,那條淺藍琉璃色的尾巴始終沒有出現在門縫裡。
他等了一天又一天,隔間裡的光線隨著海水深度的變化明暗交替著,他數著時間,覺得每一刻都拖得格外漫長。
第四天的時候,林七夜終於忍不住了。
那兩條青尾人魚端著貝殼進來放好了食物準備離開的時候,他開口叫住了她們,問了一句:"安卿魚呢?他很忙嗎?"
他用的稱呼是"安卿魚",因為這在林七夜的認知里是很正常的稱呼方式。
可那兩條人魚聽到他直呼她們海王的名字,臉上嚇了大驚失色,青色的眼瞳同時瞪大了,嘴唇張了張又合上,尾巴都不自覺地繃直了。
她們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用聲波快速地交流了幾句,音節短促又密集,像是在互相確認有沒有聽錯,又像是在討論這個人類怎麼敢這麼大膽。
她們說的人魚語言林七夜聽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種緊張和指責的意味。
她們轉回頭看著他的時候,目光裡帶著一種"你怎麼敢直呼王的姓名"的震驚,其中一條擺了擺尾巴,像是在示意他閉嘴。
林七夜看著她們,知道自己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來。
他低頭想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
然後,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把身體微微弓起來,眉頭皺在一起,臉上裝出痛苦的表情,嘴裡還發出了一聲低低的悶哼。
兩條人魚見狀立馬上前查看情況,她們湊近了一些,青色的眼睛盯著他捂著的肚子,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真的出了問題。
其中一條人魚遲疑了一下,然後尾巴一甩轉身就游出了貝殼門,另一條留在原地守著他,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困惑。
很快,貝殼門被再次打開,林七夜隔了三日終於再次見到了安卿魚。
門被推開的那一刻,安卿魚的身影從門外的深藍色海水中顯現出來,淺藍琉璃色的尾巴擺動著帶著他游進來,白色的及腰長發在水裡散開著,鱗片在微光里泛著細碎的流光。
他美得不像話,那張臉、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那顆淚痣,每一處都和記憶里的樣子重疊在一起,可氣質卻大不相同。
此刻的他帶著海王才有的那種沉穩和威嚴,游進來的姿態自然而然地散發著上位者的氣場。
可他的一舉一動依然牽動著林七夜,從他那雙淺藍色眼睛看過來的時候開始,林七夜的目光就黏在了他身上。
安卿魚進來之後,用聲波朝那兩條青尾人魚吩咐了兩句,語氣簡短而不容置疑。
那兩條人魚立刻低下頭,擺著尾巴退了出去,貝殼門重新合攏,隔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
安卿魚看著捂著肚子坐在貝殼上的林七夜,那雙淺藍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他慢悠悠地遊了過去,停在林七夜面前。
緊接著,他就用他那條強健有力又美不勝收的淺藍琉璃色的尾巴捲住了林七夜的身體,尾巴從腰際環過去,把他整個人固定住,力道不重但足夠讓林七夜無法掙動。
鱗片的觸感透過空氣泡泡傳到林七夜的腹部,涼涼的,帶著一種柔韌的壓迫感。
"你知道欺騙王的後果是什麼嗎?"安卿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但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瞭然和威脅的意味。
他當過醫生,而且在人類的醫院裡幹了很多年,業務能力特別好,從門診急診到住院檢查都做過,望聞問切這套本領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他一眼就看出林七夜這是裝的了,捂著肚子的手勢太刻意了,眉頭皺的角度也不對,那種假裝的痛苦和真正的腹痛在微表情上有著細微的差別,他看得清清楚楚。
安卿魚一邊說著,一邊收緊了尾巴,力道加大了幾分。
林七夜被勒得有點難受,呼吸都緊促了一些,皺起了眉頭,但沒有掙扎。
"因為……你像是在刻意躲著我,可我想見你,"林七夜的聲音因為被勒著而有些發緊,但他還是一字一句地說完了,"過來送餐的人魚聽不懂我的話,無法傳達給你,我才……裝病的。"
他看著安卿魚,目光坦誠,沒有躲閃。
因為他覺得安卿魚不會放任他不管,從安卿魚救他回來就能看出來。
不過,應該是之前他做了什麼事情,最近安卿魚雖然在躲著他。
但一日三餐按時送達,所以安卿魚並沒有真的把他置之不理。
安卿魚聽到林七夜這麼說,有點惱羞成怒。
林七夜其實說的沒錯,他就是在躲林七夜。
因為那天晚上他離開之後回到寢宮,躺在貝殼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面全是林七夜看著他流淚的畫面。
那雙通紅的眼眶、那些滾落的淚滴、那句"求你了",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纏著他的心臟,他覺得又漲又酸,還有一種陌生的慌亂感。
他不太想承認那種感覺,可是林七夜現在卻直接把話說了出來,像一層薄紙被捅破了,他臉上一陣發熱。
他看著林七夜因為被勒住而微微泛紅的臉和緊皺的眉頭,不自覺放鬆了尾巴的力道,鱗片從緊壓的狀態鬆了一些,但嘴上還是罵道:"你這樣也太幼稚了!"
林七夜感受到鬆懈下來的力度,呼吸順了一些,他彎起嘴角笑了起來:"沒關係,只要能見到你,怎樣都可以……"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得認真又坦然,眼底帶著一種濕漉漉的珍重。
好不容易失而復得,林七夜恨不得將安卿魚綁在身邊,時時刻刻見到他最好,可他肯定是不能這麼做的,不然安卿魚該怕他了。
那些藏在心底里的患得患失、那些"如果他又消失了怎麼辦"的恐懼,他全都壓在最底下,只露出一個溫順的、無害的笑容。
是的,他只能把自己這些陰暗的想法藏起來,藏在那雙笑著的眼睛後面,藏在那句"只要能見到你"的溫柔之下。
安卿魚看著林七夜的笑,看著那雙彎起來的眼睛和嘴角翹起的弧度,突然心臟跳得有點快,砰砰地在胸腔里撞了兩下。
然後他低頭看到自己的尾巴還纏著林七夜的身體,淺藍色的鱗片貼著林七夜的腰腹,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
他的臉上飛快地出現了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
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鬆開尾巴,手腳並用地往後撤了半米,淺藍琉璃色的尾巴快速擺動著往後退。
就在安卿魚又一次想要逃離現場的時候,身後傳來了林七夜的悶哼和碰撞的聲音,悶悶的,像是身體撞在了什麼硬物上。
安卿魚尾巴頓住了,他回頭去看,就看到林七夜倒在了貝殼床旁邊,肩膀剛巧磕在了礁石邊緣上。
用海草包紮起來的傷口又裂開了,深紅色的血從繃帶里滲出來,順著他的胳膊往下淌,在空氣泡泡底部的水膜上洇開一小團。
林七夜捂著肩膀,抬起頭看著安卿魚,眉頭皺著,臉色有些發白,但他的聲音還是平穩的:"你能先別離開嗎……我好像……真的受傷了。"
他把"真的"兩個字咬得輕了一些,像是怕安卿魚覺得他又在裝。
安卿魚看著他,看著他肩膀上洇開的血跡和那張因為疼痛而微微發白的臉,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小聲罵了一句"活該",但是卻沒有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