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卿魚離開之後,林七夜頹然地坐回了貝殼床上。
他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支撐一樣,肩膀塌下來,後背靠著貝殼微涼的內壁,仰起頭看著泡泡空間透明穹頂外面緩緩流動的海水。
他的眼眶還是濕潤的,睫毛上掛著沒有完全散去的水汽,鼻尖也泛著一層薄紅。
安卿魚剛才那個樣子,看來確實是把他忘了。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看著他時沒有任何波動,像看著一個偶然漂進領地的陌生人類,客氣、禮貌、帶著海王應有的戒備和疏離。
安卿魚記得自己上過陸地,知道怎麼處理人類的傷口,證明他還有在陸地上當醫生的記憶,那些關於包紮和換藥的技能都還在。
可那些記憶里偏偏被摘掉了林七夜這三個字。
所有他們曾經的回憶,安卿魚可能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他們在夜空下擁抱親吻,不記得玫瑰花盛大的告白,不記得那些相互依偎在一起的夜晚,不記得海邊的煙花和沙灘上擺成心形的玫瑰花瓣,不記得自己在那本日記里寫過"好想見林七夜"……
林七夜閉了一下眼睛,那些畫面在他腦海里一幀一幀地閃過,像一場只有他一個人觀看的電影。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串貝殼手鍊,灰白色的鱗片在水裡泛著啞光。
他轉念一想,忘了也好。
如果忘掉他,就能忘掉後面分別時的痛苦回憶,就能忘掉那顆子彈射中心臟的痛,就能忘掉大雨滂沱的甲板和那個墜入深海的畫面。
那些疼痛對於安卿魚來說太沉重了,如果忘記他能讓他重新變得平靜和完整,那忘掉就忘掉吧。
但至少他自己沒有忘,他會一直記住,直到死亡。
讓他一個人記得就好了,那份沉甸甸的、被他辜負又被他追悔的感情,他自己來扛著就行。
林七夜用左手握住了右手腕上的貝殼手鍊,指腹輕輕摩挲著那片涼涼的鱗片,掌心收攏起來攥住了它,像是攥住了什麼不能再放手的東西。
鱗片在掌心裡微微發涼,涼意順著他的指縫滲進去,他攥了一會兒,慢慢鬆開了力道,低頭看著那片安安靜靜的灰白色,胸口沉沉地起伏了一下。
到晚上的時候,安卿魚又來了。
貝殼門被推開的時候,林七夜正坐在貝殼床的邊緣,左手搭在膝蓋上,望著泡泡外面流動的海水發呆。
聽到開門的聲音他立刻轉頭看去,安卿魚從門縫裡遊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青色尾巴的女性人魚下屬。
她們手裡各自捧著一隻大貝殼,裡面盛著切成薄片的魚肉,粉白色的肉片整齊地碼放著,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新鮮的濕潤光澤。
兩名下屬把貝殼放在泡泡空間邊緣的一塊平坦礁石上,然後低著頭退了出去,貝殼門重新合攏,隔間裡又只剩下安卿魚和林七夜兩個人。
安卿魚始終跟他保持著一段距離,尾巴在身後輕輕擺動著維持平衡,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看著林七夜的時候微微抬著下巴,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態。
他朝那兩隻盛著魚片的貝殼揚了揚下巴,開口說:"你吃點東西吧,生魚片,人類也可以吃的。別餓死了。"
自從安卿魚進來的那一刻起,林七夜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安卿魚。
他一直看著安卿魚,看著他說話時嘴唇張合的弧度,看著他髮絲在水裡飄動的方向,看著他淺藍色尾巴尖偶爾微微翹起的習慣動作。
他聞言沒有多說什麼,直接伸手端起那枚貝殼。
貝殼在觸碰到他身上那層泡泡薄膜的一瞬間,兩者像是融化了一樣連在了一起,中間隔著的透明材質融合成了一個整體,貝殼穩穩地嵌進了泡泡的內壁上,一滴海水都沒有滲透進來。
林七夜驚訝了一秒鐘,低頭看了看那層泡泡薄膜和貝殼連接處嚴絲合縫的邊緣,然後他就用手去拿裡面的魚肉吃。
生魚片入口的時候帶著一股清甜的海味,很新鮮,柔軟的肉質在舌尖化開,他確實餓了,一口接一口地吃了幾片。
安卿魚看著他吃東西,目光從林七夜的眉眼滑到他咀嚼時微微鼓起的臉頰,又滑到他右肩上那圈海草。
可是林七夜吃東西的時候視線始終落在安卿魚臉上,一邊吃一邊安靜地看著他,那種專注的、帶著溫度的目光讓安卿魚覺得有點不自在。
安卿魚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看著我幹什麼?好下飯嗎?"
他問出這話的時候覺得有點多餘,只是想打破那種被注視的彆扭感。
林七夜點了點頭,咽下嘴裡的魚肉之後很認真地又點了一下頭,說:"嗯。"
安卿魚一時語塞,張了張嘴想反駁什麼,可看著林七夜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得把目光移開落在了旁邊的珊瑚礁上。
半晌之後,安卿魚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移回到了林七夜身上。
他的視線最終停在了林七夜的右手腕上,那串貝殼手鍊在泡泡空間的微光里泛著溫潤的珠光,中央那片灰白色的鱗片安靜地垂著。
安卿魚盯著那片鱗片看了好一會兒,眉頭微微擰起來,然後開口問道:"你手腕上的貝殼手鍊,是從哪裡來的?"
林七夜聞言,手中的動作頓住了。他正拿著一片魚肉準備往嘴裡送,手懸在半空中定住了,目光從魚肉上抬起來看著安卿魚。
他心神震盪,胸腔里那顆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安卿魚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
難道是他已經想起來了嗎?
不對。如果他真的想起來了,就不會用這種平靜的、帶著好奇的語氣來問他了……
他問"是從哪裡來的"而不是"那是不是我給你的",說明他的記憶里完全沒有送出這條手鍊的畫面,他只是憑著氣息感應到了上面有自己的痕跡。
林七夜把魚肉慢慢放回貝殼裡,沉默了幾秒才開口:"為什麼……突然這麼問?"
安卿魚沒有回答,而是擺了一下尾巴,朝著林七夜的方向遊了過來。
他停在林七夜面前,近到林七夜能看清他淺藍色眼瞳里細碎的流光和眼角下那顆淚痣的輪廓。
然後他伸出自己那隻長了薄薄魚蹼的手,手掌越過那層空氣泡泡的邊界,輕輕拉起了林七夜的右手。
他的指尖帶著海水的微涼,隔著泡泡薄膜撫過那串貝殼手鍊,最後停在那片灰白色的鱗片上。
他的指腹沿著鱗片的邊緣慢慢地摩挲了一圈,動作很輕,像是在感受那片鱗片的質地和溫度。
林七夜看著他的動作,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放得很輕,怕打破了這一刻的安靜。
安卿魚的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仔細辨認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能感覺到,這片鱗片有我的氣息,很濃烈。"
他抬起頭來看著林七夜,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困惑,"雖然這片鱗片和我現在身上的鱗片截然不同,形狀和質地都不一樣,可我能聞得出來,這是我自己的鱗片。我不會認錯自己的味道。"
他又低頭看了看那片灰白色的鱗片,又抬頭看了看林七夜,像是在等一個解釋。
林七夜還是沒有說話。
他沉默著看著安卿魚握著那條手鍊的樣子,看著他那張困惑的臉,心裡翻湧著不知名的一陣酸澀。
半晌之後,他開口問道:"你的鼻子……能聞到很多微小的氣味嗎?"
安卿魚點了點頭,說話的時候目光還留在那片鱗片上:"是的。人魚的嗅覺比人類敏銳很多,我能分辨海水裡很細微的差別。在你的身上,除了這片鱗片的氣息之外,我還聞到了類似人類世界的玫瑰花味。"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和,像在陳述一個普通的觀察結果,可他不知道"玫瑰花"三個字落在林七夜耳朵里有多重。
他身上的信息素還有那些鋪滿整個沙灘的玫瑰花瓣、那個燭光搖曳的夜晚、那句"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都藏在那三個字後面,靜靜地等著有人提起。
安卿魚一邊說著,一邊打算把手收回去。
他的手指從鱗片上抬起來,手腕往回縮。
可是林七夜在他收手的那一瞬間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隔著那層泡泡薄膜,林七夜的手掌貼在了安卿魚的手腕上方,力道不重但很穩。
安卿魚想抽回來,動了動手腕卻發現力氣沒有對方大。
林七夜的手指隔著薄膜扣著他的腕骨,像怕鬆手就再也握不住了一樣。
安卿魚皺起眉頭看著他:"你做什麼?"
林七夜的聲音有些啞,他問:"你不是好奇,我的手鍊哪裡來的嗎?"
安卿魚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睛裡帶著警惕和等待:"哪裡來的?"
林七夜看著他那雙眼睛,看著淺藍色瞳孔中央自己的倒影模糊而遙遠。
他們曾經對視過無數次,在飛梭的副駕駛座上,在客廳的暖色燈光下,在玫瑰花海邊,在每一個早晨和傍晚的尋常時光里。
那時候安卿魚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裡面滿眼是他,那種帶著溫度的、毫無保留的注視,是林七夜後來在無數個深夜裡反覆回想的畫面。
可現在那雙眼睛是淺藍色的,隔著一層陌生的平靜看著他,瞳孔里已經看不清他的身影了。
他張了張嘴,那些話堵在嗓子裡擠不出來,他想說那是你親手送給我的定情信物,是你從自己尾巴上取下來的最漂亮的一片鱗片,你磨了很久才把它打磨成吊墜,你把盒子遞給我的時候手指都在發抖。
可他看著那雙毫無記憶的眼睛,那些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林七夜默默地鬆開了手,手指從安卿魚的手腕上滑落下去,然後他垂下了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片空氣泡泡透明的內壁上,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我從海邊撿的,覺得好看,撿回來做了手鍊。"
安卿魚把自己的手收回來,低頭看了看那片鱗片又看了看林七夜垂下去的頭:"可能是我去人類世界的時候掉在那裡的吧。"
他喃喃地說了一句,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合理的解釋,然後他頓了頓,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一些,"既然這樣,那請把它還給我吧。人魚身上的鱗片不能隨便給別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著海王那種理所當然的領地意識,像在索回一件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林七夜聞言,眼眶就紅了。
他已經不敢去看安卿魚了,怕一抬頭眼淚就止不住。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聲音又輕又緊:"為什麼……"他問得小心翼翼,像在問一個他不敢知道答案的問題。
"因為人魚身上的鱗片只能給喜歡的人。"安卿魚的回答乾脆利落,像在陳述一條人魚族群里的基本規則。
他尾巴微微擺動著,語氣淡淡的,完全不知道這句話對林七夜來說意味著什麼。
林七夜想到了安卿魚小心翼翼地把這條手鍊送給他的那天,那個傍晚海風輕柔,安卿魚從懷裡掏出深藍色的絨面盒子,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說"這是我自己做的禮物,希望你不要嫌棄"。
他又想到了自己拿著研究基地的報告衝進房間裡,把那串手鍊從手腕上拽下來,扔進抽屜里。
他也想到了那天暴雨天裡,他說出那些懷疑安卿魚只是控制了他的冰冷語句。
安卿魚當時肯定很痛吧,那顆子彈射穿心臟之前,那些質問和懷疑就已經先一步把他的心撕碎了?
他是不是已經恨他了?
還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說"開槍也沒關係"?
林七夜抬起頭來看著安卿魚,淚水終於從眼眶裡滑落,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泡泡底部的海水裡。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悲傷,低沉而沙啞:"我能不能……求求你,不要收回去……"
他沒有說為什麼,他只是懇求,聲音里沒有藉口沒有解釋,只有一種赤誠的、不設防的哀求。
安卿魚有點愣住了。
第二次了,這個人已經是第二次在他面前哭泣了。
他見過很多人類,在陸地十年,他遇到過形形色色的人類,有善良的也有惡意的,有冷漠的也有熱情的。
但沒有任何一個人類大人像是對方一般如此愛哭。
他看著林七夜紅彤彤的雙眼和順著臉頰淌下來的淚水,突然有點無措。
他不會安慰別人,他是海王,他習慣發號施令和解決問題,可面對一個坐在貝殼床上默默流淚的人類,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該做什麼。
可是林七夜那雙眼尾泛紅的眼睛裡盛滿了滾燙的情緒,神情特別悲傷,像是被什麼很重的東西壓著,壓得直不起腰來。
安卿魚看著他那副樣子,到了嘴邊那些很重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而且,他看著林七夜的眼淚滑落的時候,居然有點心疼。
那種心疼來得莫名其妙,像一根細針突然扎了一下他的胸腔。
他不想承認那種感覺,但它的存在是真實的。
安卿魚別開了視線,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說:"算了,反正是掉的,你想要就留著吧。"
他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不要了。你早點休息。"
說完,安卿魚尾巴一擺轉身就朝著貝殼門游去。
他的動作很快,淺藍色的尾巴在擺動間劃出流利的光弧,白色的長髮在身後拖出一道飛速後退的軌跡。
門被他推開又合攏,一聲輕響之後隔間裡又安靜了下來。
安卿魚回到自己的寢宮之後,躺到巨大的貝殼床上,仰面看著珊瑚穹頂上透下來的微光。
他的尾巴搭在貝殼邊緣,淺藍色的鱗片在幽暗裡泛著細碎的光,可他一點欣賞自己尾巴的心情都沒有。
他腦子裡面想的全是林七夜看著他哭泣流淚的畫面,那雙通紅的眼眶、順著臉頰滑落的淚水,還有那句低啞的"求你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心臟在裡面一下一下地跳著,可那處的感覺卻和平常不一樣,又漲又酸,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那種感覺讓他陌生,同時也讓他有一點……難過。
——
林七夜:會哭的男人最好命(৹ᵒ̴̶̷᷄́ฅᵒ̴̶̷᷅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