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處在一個被泡泡隔離起來的小空間裡。
那個泡泡從他的頭頂一直延伸到腳底,像一層透明的薄膜把周圍的海水阻隔在外面,他艱難地伸手碰了一下泡泡的內壁,觸感柔韌而微涼,手指按下去會微微凹陷又彈回來。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巨大的貝殼上,那枚貝殼通體泛著暖色的珠光,殼面平滑溫潤,鋪著一層柔軟的海藻和細沙,托著他整個人的重量。
小空間外的四周都是海水,深藍色的水在薄膜外面緩緩流動著,還有各種好看的海洋生物從旁邊游過去。
有色彩斑斕的小魚群和拖著細長觸鬚的水母,它們好奇地湊近泡泡邊緣看了一眼又散開了。
這裡似乎還是一個隔間,通向外面的是一扇巨大的貝殼門,門板是整片深藍色的貝殼打磨而成的,邊緣鑲嵌著一圈細小的珍珠,從縫隙里透進來微弱的光。
在泡泡空間裡,他居然可以自由地呼吸。
胸腔起伏的時候空氣順暢地流進肺里,沒有任何窒息或不適的感覺,和站在陸地上沒有任何區別。
林七夜試著動了一下身體,肩膀處的劇痛立刻讓他皺起了眉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褪去,只剩了一條褲子,露出了健壯有力的肌肉線條。
右肩上有一個被子彈射中的傷口,傷口周圍敷著一層淺綠色的藥膏,泛著淡淡的草藥味和海水的咸腥味,綠色的海草從肩膀斜著纏繞過來在腋下打了個結。
子彈應該已經被取出來了,但傷口太深,讓他連輕微的抬臂動作都困難。
他撐著左手慢慢坐起來,靠著貝殼的邊緣半躺著,目光掃過這個泡泡空間裡的陳設。
除了他身下的貝殼床之外,旁邊還有一小片珊瑚礁,上面擱著幾枚裝著藥膏的螺殼,角落裡堆著一些色彩鮮艷的海貝,像是隨手收集來的裝飾品。
他剛想弄清楚自己在哪裡,就在這個時候,那扇深藍色的貝殼門被輕輕推開了。
門軸處發出極輕的磨砂聲響,從門縫裡先探進來兩條青色的魚尾,然後是兩個半身的人影遊了進來。
林七夜扭過頭去,就看到了兩條青色尾巴的美人魚。
她們的上半身是年輕的女性模樣,青色的長髮散在水裡,眼瞳也是偏深的青綠色,身上穿著由貝殼和海藻串成的簡單衣物。
本書首發 101 看書網伴你讀,101𝓀𝒌𝒔.𝒄ℴ𝓂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們看到林七夜醒了之後,兩個人的動作同時頓住了,然後慌慌張張地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種聲音林七夜從來沒有聽過,像水流穿過狹窄通道時的低頻顫音,又像某種古老語言裡的短句,音節短促而密集,顯然是在互相交流。
其中一條人魚看起來年紀更小一些,她盯著林七夜睜開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尾巴一甩,轉身就從門縫裡遊了出去,青色的長髮在水裡劃出一道弧線,很快消失在了門外的深藍色背景里。
另一條獨自留在這裡,她停在門口的位置,半邊身體藏在門板後面,只露出上半身和半條尾巴,青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七夜,似乎格外緊張。
她的手指攥著門框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像是不知道該靠近還是該後退。
林七夜皺起了眉頭,他張了張嘴,嗓子有些乾澀,他剛想開口問一下這裡是哪裡,剛跑出去的那一條人魚就回來了。
她從門外竄進來,尾巴快速擺動著衝到了留守的那條人魚旁邊,把嘴巴湊到同伴的耳邊低聲耳語了幾句,青色的眼瞳還不時朝林七夜這邊瞟一眼。
留守的人魚聽完之後點了點頭,兩個人又快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她們就一起轉身遊了出去,貝殼門在她們身後重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門縫裡的光被遮斷了。
林七夜扭頭看向門口,臉上滿是疑惑。
他靠著貝殼床半躺著,一隻手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貝殼項鍊。
這條灰白色的鱗片還安安靜靜地貼在他的腕骨上,林七夜攥住了它,用力地、慢慢地攥了一會兒。
很快,那扇緊閉著的貝殼門又被打開了。
林七夜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左手撐著貝殼的邊緣,肩膀上的傷口被牽動了一下,他也沒有移開目光。
他直直地盯著門口的方向,心跳在胸腔里砰砰地撞著,不知道下一秒會看到什麼。
可這次進來的人魚卻是讓林七夜直接傻眼了。
門被完全推開的那一瞬間,從外面游進來一條淺藍琉璃色尾巴的人魚,白色長髮在水中散開來,像一團輕盈的銀色薄霧。
對方一頭白色的及腰長發,髮絲隨著水流微微飄動著,在泡泡空間透進來的微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淺藍色的眼睛,灰白中透著清淺的藍調,像被月光洗過的海面。
右眼角下一顆黑色的淚痣,綴在眼尾下方,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個他熟悉的、從來沒有忘記過的位置。
還有那臉上的五官,眉眼、鼻樑、嘴唇的形狀,每一處都和安卿魚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可是,林七夜見過安卿魚變成人魚的樣子。
他記得很清楚,在遊輪甲板上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安卿魚墜海的那一刻尾巴變成了灰白色的,鱗片是暗啞的淺灰色,帶著混色人魚特有的那種雜色質感。
而眼前這條人魚的鱗片是淺藍色的琉璃色,通透清澈,在水裡泛著細碎的碎光,像是把一整片月夜的海面凝成了鱗片覆在身上。
而且,對方看他的眼神太陌生了。
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裡沒有驚喜、沒有慌亂、沒有重逢的顫動,只有一種平靜的、略帶審視的打量,像在看一個從外面漂來的陌生人。
那種目光像一盆涼水澆下來,把林七夜心裡剛燃起來的那點期盼澆得搖搖欲墜。
可即使是這樣,林七夜也還是認出來了,這就是安卿魚。
那張臉、那顆淚痣、那個微微抿唇時的弧度,他絕對不會認錯。
時隔一年的猝不及防的重逢,林七夜看著眼前已經大變了模樣的安卿魚,忍不住紅了眼眶,眼眶很快就泛起了一圈深紅,睫毛被水汽沾濕了。
他抓著貝殼的指尖都在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整個人的肩膀微微顫著。
對方進來之後,側過頭朝門口說了一句人魚族的語言,聲波短促而清晰。
守在門口的兩條青色尾巴的人魚聽了之後立刻退開,然後貝殼門重新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隔間裡就剩下他和林七夜兩個人。
裡面安靜了下來,只有水流在外面緩緩涌動的細碎聲響。
林七夜靠在貝殼上仰著頭看著安卿魚,嘴唇動了動,想喊他的名字,可嗓子卻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安卿魚停在他面前幾步遠的位置,尾巴微微擺動著懸浮在水中,淺藍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像是等待著什麼。
半晌,對方開口了,用的是人類的語言,只是在海里聲音有點悶,像是隔著什麼介質傳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一層水波般的尾音。
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林七夜看著他,極力平復自己的心情。
他的胸腔里像翻湧著一整片海,可他知道此刻不能失控,不能嚇到對方。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著嗓子回答道:"林七夜。"
三個字說得又輕又慢,像是怕說重了眼前的人就會像泡沫一樣散掉。
對方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唇輕輕地動了動,像是在品味那幾個字的音節。
然後他皺起了眉頭,淺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仿佛這個名字觸動了他某根模糊的弦,可他又說不清那是什麼。
他停在那裡想了一會兒,沒想出結果,就放下了那個念頭。
林七夜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呢?你的名字是什麼?"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指尖攥著貝殼的邊緣,等著對方的回答。
"王的名諱不會輕易告訴別人。"
安卿魚頓了頓,尾巴在水裡微微擺了一下,淺藍色的鱗片划過一道細碎的流光,然後話鋒一轉,"但是我願意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安卿魚。"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平靜,可那三個字落在林七夜耳朵里卻像三聲鐘鳴,一聲比一聲沉。
林七夜聽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差點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整顆心像是被人攥住又鬆開,又攥住又鬆開,喉嚨里湧上來一股酸澀的滾燙。
他真的是安卿魚……
是活生生的安卿魚……
不是出現在他夢裡的幻影,也不是他閉著眼睛在病床上獨自勾勒出來的虛像……
他就站在他面前,淺藍色的尾巴在微微擺動,白色的長髮散在水裡,一雙淺藍色的眼睛帶著陌生的打量看著他。
過去一年了。
他一直以為安卿魚死了,死在他手裡,他親手拿的槍,那顆子彈穿過了安卿魚的心臟。
他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能看到那個下墜的畫面,灰白色的魚尾沒入深海,再也不見蹤影。
可他此刻就站在林七夜面前,隔著不到兩步的距離,活生生的、完整的、好好地活著。
林七夜已經站了起來。
他撐著左手從貝殼上慢慢起身,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一步一步走到安卿魚面前。
他比安卿魚高出半個頭,站在泡泡空間的微光里,肩膀上的繃帶還滲著一點淡粉色的血漬,可他的目光全落在安卿魚臉上,一秒鐘都捨不得移開。
安卿魚帶著本能的戒備,尾巴微微向後縮了一小截,上半身也稍稍後仰,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林七夜:"你想幹什麼?"
他的聲波裡帶著一絲緊繃,像是隨時準備後撤。
可是很快,他又注意到林七夜的異常。
對方走近之後並沒有做出任何威脅性的動作,只是站在他面前,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像是在苦苦地撐著什麼。
安卿魚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你怎麼了?"
林七夜低下了頭,他怕他再看安卿魚一眼,眼淚就真的忍不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兩人之間的水面上,落在安卿魚淺藍色尾巴尖微微晃動的那一小片區域,喉嚨里哽得厲害,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安卿魚看著他低頭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開口說:"我去到過你們人類世界,你們有好人,但是更多的是壞人。所以我不喜歡人類,人類傷害我的同胞,污染海洋環境,我本來也不想救你,可是……"
他可是了半天,後面的詞怎麼也續不上來。
因為他看到林七夜抬起了眼,那雙被水汽浸透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眼眶紅得厲害,然後下一秒,他就看著林七夜落下了眼淚。
透明的淚珠從眼眶裡滾出來,順著臉頰滑落,融入泡泡空間底部淺淺的海水裡,瞬間就被稀釋得無影無蹤。
安卿魚看著他這樣,總覺得有點彆扭,那兩行淚落得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說不清是心疼還是什麼,他有些不自在地別開了視線,把目光落在了旁邊的珊瑚礁上,假裝在看那些擱著的螺殼。
安卿魚接著把話說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可我似乎並不討厭你。"
他的聲波裡帶著一種自己也困惑的茫然,像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的人類產生這種本能的親近感。
安卿魚這句話剛落地,他就被林七夜抱住了。
林七夜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壞什麼一樣,只是手臂環過他的後背,虛虛地攏著。
甚至沒有真正地貼上他的身體,因為他們中間還隔著那層空氣泡泡,但距離已經很近了。
林七夜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低低地落在他耳邊:"求你,不要馬上推開我……"
安卿魚渾身僵硬,他不習慣這樣。作為一個海王,他的領地意識很強,從來沒有讓人靠得這麼近過。
而且他太放鬆警惕了,他不應該讓林七夜靠近自己,更不應該讓對方抱住自己。
他的第一反應是推開,可是他的手剛抬起來的時候,他又發現,自己居然不討厭這個擁抱。
那種不討厭讓他心裡猛地警覺起來,他覺得很不妙,這種感覺讓他想要逃離,因為這違背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本能。
可林七夜的手在微微顫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維持住這個姿勢。
明明是他膽大包天擁抱他,為什麼要顫抖?
那陣細微的顫意順著兩個人之間的水流傳過來,讓安卿魚抬起的那隻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最終沒有推出去。
林七夜離安卿魚真的很近,近到能聽清對方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平穩而真實。
林七夜覺得踏實,那種從噩夢裡醒過來發現自己真的觸碰到了對方的踏實感,讓他在那一瞬間幾乎想把所有的力氣都卸下來。
半晌,安卿魚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尾音微微發緊:"你好好養傷,晚點我再來看你……"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輕輕掙開了林七夜的手臂,退後半步,然後轉過身打開了貝殼門。
他出門的時候動作很快,淺藍色的尾巴在門縫間一閃而過,白色的長髮在身後劃出一道快速的弧線,像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