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基地外圍的鐵絲網上掛著幾片枯葉,風一吹,沙沙響。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灰白色的薄紗一樣籠罩在基地的圍牆上方,把那些冷灰色的金屬建築輪廓模糊成一片沉默的剪影。
林七夜蹲在西側圍牆的陰影里,黑白作戰服緊貼著身體,他右肩上的五顆星穹勳章在暗處泛著冷光。
他的呼吸很輕,目光掃過圍牆頂部那幾圈帶刺的鐵絲網和每隔十幾米就亮一下的監控探頭。
然後,他抬了抬手,三個小隊的士兵同時壓低身子,貼著牆根往前摸,腳步落在碎石和枯草上幾乎沒有聲響。
二十多道黑色身影沿著圍牆分散開來,各自朝著預定的突入點移動,像水一樣無聲地滲透進基地的外圍防線。
此刻的基地裡面亂得很。
警報一直在響,紅燈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刺耳的蜂鳴聲從天花板的擴音器里持續地湧出來,一層比一層急。
走廊里堆著散落的文件夾和紙張,文件從鐵皮櫃裡扯出來撒了滿地,有的被匆忙的鞋底踩出了髒污的腳印,有的被散落的水杯潑濕了黏在地磚上。
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抱著筆記本電腦往樓梯口跑,鞋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打滑,跑得太急在拐角處撞在一起,電腦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也沒人管,他們爬起來也顧不上撿,繼續往走廊盡頭跑。
有的人在撕文件,有的人在拔硬碟,有的人在走廊里茫然地站著不知道往哪裡走。
索菲站在二樓控制室里,對著對講機喊人,聲音已經劈了叉,尖銳又急促地喊著:"把備份硬碟拿上!走地下管道!快!能帶走多少帶多少,來不及的都銷毀!"
她的一隻手在控制檯面上拍得砰砰響,屏幕上的監控畫面一幀一幀地跳動著,顯示著各處通道里湧進來的黑色作戰服身影。
但她喊完沒到三分鐘,林七夜的人已經到了。
一隊從東門突進去,黑色的戰術靴踹開金屬門的瞬間槍口已經對準了門後的大廳,士兵們迅速分散開來封住了通往停機坪的路。
二隊繞到北邊,配合爆破組炸開了地下管道的入口鋼板,濃煙散去之後繩索和梯子已經放了下去,把地下的通道口堵得嚴嚴實實。
林七夜帶著三隊走正門,進去之後沒有停步,靴子踩在地磚上的聲音被警報聲蓋了大半。
他穿過大廳的時候路過接待台,檯面上的花瓶歪倒著,幾朵枯萎的花散落在鍵盤旁邊,水漬在地磚上洇開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跡。
林七夜跨過那些狼藉,帶著人快速往裡推進。
走廊里有人朝林七夜開槍。
三發子彈從走廊盡頭的拐角射出來,打在拐角的牆壁上,水泥碎塊崩出來彈在他的防護面罩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林七夜側身貼牆,後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等槍聲停了,他兩步跨出去,膝蓋頂在那人肚子上,那人悶哼一聲往後倒,手裡的槍脫手滑出去,林七夜順手把槍卸了。
那人蜷在地上喘氣,捂著肚子弓成了一隻蝦。
林七夜沒有多看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跟在他身後的兩個士兵上前一步把那人按住銬上了手銬,另外幾人繼續沿著走廊向前推進。
控制室里已經沒人了。
門敞開著,桌面上的一杯咖啡還是溫的,杯沿上沾著一圈口紅印,屏幕上的地圖還亮著,幾條紅色的撤退路線在圖上被標註得清清楚楚,有的通向停機坪,有的通向地下管道,有的則是通往基地後方的小型貨運出口。
林七夜掃了一眼那張地圖,對著耳麥說:"三隊去B2層,他們往那邊散了。"
耳麥里傳來一聲"收到",然後就是三隊轉向的腳步聲和報告通道情況的短句。
接下來的事情很快。
大部分研究員沒跑多遠就被按住。
有的縮在儲物間裡,被士兵打開櫃門的時候還抱著一摞紙質文件瑟瑟發抖;有的混在普通工作人員里試圖矇混過關,穿著灰藍色的後勤制服想從出口溜出去,被士兵在門口挨個核對證件揪了出來,證件上的照片和本人對不上的都被單獨帶到了旁邊。
索菲的手下在地下二層被截住,她手裡還攥著一個金屬硬碟盒,銀灰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兩個士兵架住她胳膊的時候她掙扎了幾下,踢蹬著腿喊了幾句什麼,最後發現掙脫不了就沒再動了,只是死死地攥著那個硬碟盒不肯鬆手。
還有一個在食堂後廚跟士兵動了手,抄起狄托盤亂掄,金屬託盤砸在牆上發出哐當的巨響,被三四個士兵壓在地上才制住。
那人被按在地磚上的時候臉貼著地面還在罵,罵的話含混不清,被士兵銬住手腕拖了出去。
索菲躲在最裡面那間實驗室。
門反鎖了,還推了兩張沉重的鐵桌子頂住門板,桌腳在地面上拖出幾道粗重的劃痕。
她站在實驗台後面,白大褂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和深藍色的斑塊,頭髮散了一半,髮絲凌亂地黏在額角和脖頸上。
手裡握著一把拆信刀,刀刃薄而鋒利,是她從抽屜里翻出來的,平時用來拆實驗報告的文件袋,此刻被她攥在指間,刀尖微微朝外。
她聽到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是金屬碰撞的聲響,再然後是"轟"的一聲悶響。
鐵牆從中間炸開一個洞,邊緣還冒著白煙,扭曲的鐵皮往外翻著,切口處焦黑髮紅。
林七夜從煙塵里踏進來,靴子踩在碎鐵片上,嘎吱響。
但他剛邁兩步就停住了。
實驗室很大,但幾乎沒多少下腳的地方。
地上、台子上、玻璃缸里,到處都是人魚的屍體。
有的被剖開晾著,內臟露在外面,顏色已經發暗發褐,腹腔里空蕩蕩的,只剩一層乾癟的皮。
有的被切了尾巴堆在牆角,鱗片落了滿地,在燈光下反射著暗淡的微光,大大小小的尾巴被堆疊在一起,像一堆被丟棄的破爛。
還有幾具被鐵鉤穿過腮骨和尾椎,懸掛在天花板垂下來的鐵鏈上,像屠宰場裡晾著的肉,頭和四肢垂著,傷口處已經沒有血液再滴落了,乾涸的痕跡在皮膚上凝成暗色的痂。
空氣里那股血腥味濃得發膩,混著福馬林和腐敗的氣味,直往嗓子眼裡鑽,像有人攥著他的胃往上提了一把。
林七夜胃裡翻了一下,喉嚨發緊,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握槍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槍口穩穩地抬起來對準了索菲的方向。
"舉手,蹲下。"他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實驗室里傳得很遠,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索菲沒動。
她站在一張實驗台後面,白大褂上沾著暗紅色的印子和深藍色的血斑,頭髮散了一半,幾縷髮絲黏在額角和脖頸上,嘴角因為緊張而微微抽搐著。
她盯著林七夜,眼珠快速地左右掃了一下,然後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了旁邊一個年輕研究員的領子,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前。
那個研究員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白大褂上還別著實習生的胸牌,被索菲拽過去的時候完全沒反應過來,腳下一個踉蹌撞在實驗台邊緣,疼得叫了一聲。
他沒敢掙扎,瑟縮著僵在那裡,脖子微微後仰,嘴唇發白,呼吸急促。
索菲從兜里摸出一把拆信刀,刀刃薄而鋒利,她把它抵在了那個研究員的脖子上,刀尖壓著皮膚已經壓出了一道淺紅色的壓痕。
"你把槍放下。"索菲說,聲音在發抖,手卻沒有抖,拆信刀穩穩地貼著那人的脖頸,"放下,不然我殺了他。"
她的語速很快,像是不給自己留思考的餘地,眼神直直地鎖著林七夜,呼吸粗重。
林七夜看著那把拆信刀,刀刃貼著那個研究員的皮膚,血印已經從淺紅變成了細長的紅線,一絲血珠正沿著刀尖慢慢往下滲。
他沒說話,目光掃過索菲的手和那張因為緊張而扭曲的臉,又掃了一眼周圍滿地的人魚屍骸,眉頭皺了一下。
幾秒後,他把槍口壓低,槍尖指向地板,然後慢慢彎下腰,單膝蹲下去,把那把槍放在了腳邊的地面上。
金屬碰撞地磚發出一聲輕響。
"把人放了。"他直起身來說道,兩手抬到齊肩的位置,手掌攤開,示意自己手裡沒有別的武器了。
索菲沒有放。
她拽著那個研究員往後退,一步步退到牆邊一扇小門前,那扇門藏在牆壁的凹槽里,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她的後背撞開了那扇門的把手,門向內彈開,她拽著人閃了進去,動作又快又急。
門關上之前,她朝林七夜的方向扔了一個東西,是一個圓形的煙霧罐,撞在地磚上的時候彈了兩下,然後滋滋地冒出濃稠的白色煙霧,幾秒鐘之內就在實驗室里漫開了一片。
煙霧遮擋了視線,實驗室里的燈光在霧中散成模糊的一團。
林七夜站在原地沒有動。
煙霧從他身邊升騰著拂過去,淡淡的化學刺激性氣味衝進鼻腔。
他沒有急著追,只是彎腰把地上的槍重新撿起來,槍口朝下握在手裡,抬手按住耳麥,語氣平穩地開口:
"北側通道,攔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