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屬執行任務的速度很快。
索菲這種常年待在研究室里的科研人員,平時跑的最遠的路就是從實驗台到檔案櫃,奔跑速度自然比不過這些每天負重跑五公里起底的訓練有素士兵。
她拽著那個年輕研究員沿著北側通道跑了不到兩百米,腳步就開始發虛了,呼吸又急又淺,鞋底在光滑的地磚上打了兩次滑,每一次她都咬牙撐住沒有摔倒。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很快,索菲就被林七夜的下屬追上了。
兩個士兵從側面的一條岔道抄了過來,黑色的作戰服在走廊盡頭一閃,眨眼間就堵在了她前方的出口處。
他們舉著槍對準她的方向,聲音清晰而有力:"請放棄抵抗——把手裡的武器放下,雙手抱頭蹲下!"
索菲被逼停在走廊中間,前有堵截後有追兵,她攥著那個研究員的領子喘了幾口氣,又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
另一個士兵在後方舉著對講機向林七夜報告:"林指揮,這邊已經追蹤到任務目標!北側通道中段,已形成包圍!"
他的聲音從耳麥里傳進林七夜的耳朵里時,還帶著跑動中微微的喘息聲。
林七夜聞言,立馬彎腰從地上把自己的槍拿起來,然後轉身跨過那扇被炸開的鐵牆邊緣,快步離開了那間堆滿屍骸的實驗室。
他沿著走廊朝北側通道的方向跑過去,靴子踩在散落的文件和碎玻璃上發出連續的咔擦聲響。
燈光在他頭頂忽明忽暗地閃動著,警報聲還在繼續尖嘯,他把耳麥按緊了一些,朝著那個下屬報出的定位方向快速推進。
可就在這個時候,異變發生了。
索菲在背靠著牆壁停頓的那幾秒里,左手慢慢地伸進了自己白大褂內側的一個深口袋裡。
她的動作很快,因為被身體側轉遮擋了大半,在渾濁的警報燈和忽明忽暗的紅色光影里,那兩個士兵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她攥著人質的右手和那把拆信刀上,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左手。
然後,她從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槍,銀灰色的金屬槍身比常規的制式手槍短了一截,槍管更細,握柄處多了一個外接的能量匣,是經過改良的那種,火力比普通手槍更猛,後坐力也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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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支槍握在手裡的時候,沉甸甸的重量讓她的手臂微微沉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了槍套上的保險卡扣,熟練地把子彈上了膛,動作一氣呵成。
索菲一邊低聲罵了一句什麼,聲音被警報聲蓋過去了大半,聽不太清具體的內容,但語氣里的那種窮途末路的狠厲清晰可辨。
她抬起左手的槍,對著身後的士兵就是幾槍。
槍聲在封閉的走廊里炸開來,比普通槍聲更沉更悶,帶著一種火藥被壓縮之後猛地釋放出來的沉悶迴響。
她的槍法不算好,子彈飛出去的方向偏了半尺,但勝在突然。
那兩名士兵顯然沒有意識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科研人員身上會藏著改良版的槍枝。
他們的反應已經很快了,身體在槍響的瞬間就朝側面閃避,但其中一人的右腿依舊被子彈擦過了外側,灼燒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了一聲跪倒下去,手裡的槍脫手滑落在腳邊,深紅色的血正從褲腿的破口處慢慢滲出來。
另一個人見狀也不再敢貿然向前追,他迅速地往側後方一滾,把自己藏到了走廊拐角的一處掩體後面。
他側身探出半個頭觀察索菲的位置,同時按住耳麥對林七夜通報索菲現在的實時位置:"索菲在西段通道和北通道的交匯口!持改良武器,有火力,請求支援——"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了林七夜的耳麥里。
林七夜以最快的速度趕過來。
他在走廊里幾乎是在奔跑,呼吸隨著步伐的頻率逐漸加重,靴子踏過地面上散落的文件和碎玻璃發出連續的咔擦聲響。
拐過最後一個彎道的時候,他已經能看到北側通道盡頭那片晃動的人影和槍口處迸出的火光。
這個時候,索菲還在朝著那些企圖靠近的士兵亂開槍,改良版的槍聲在狹窄的通道里反覆迴蕩,子彈打在牆壁和金屬管道上濺起一串串碎屑。
她的射擊沒有明確的章法,更多是靠突然和密集來壓制逼近的士兵,那些士兵被火力壓得只能分散在兩邊的掩體後面,偶爾探出頭試探一下又縮回去。
索菲還不知道林七夜正在一步步逼近她,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前方那些黑色作戰服的身影上,完全沒有留意到身後的動靜。
林七夜放慢了腳步。
他的下屬看到他抵達之後,都心照不宣地調整了各自的射擊頻率和試探節奏,有人故意從掩體後面探出半個肩膀作勢要衝,有人對著索菲的方向放了一槍但沒有瞄準,吸引她的火力往那個方向傾斜。
他們打掩護打得很默契,索菲的注意力被牢牢釘在前方那幾條不斷移動的黑影上,槍口追著它們來回擺動,根本沒有察覺到她身後的那條岔道里有一道腳步聲正在快速接近。
林七夜提前背過實驗室的地圖,北側通道的每一條岔路和出口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他抄了一條近道繞到了索菲後面。
那是一條設備維護用的窄巷,平時很少有人走,但入口處掛著"閒人免入"的牌子,此刻成了他包抄的最佳路線。
他的腳步很輕,落在地面上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像是踩在什麼柔軟的東西上一樣,身形貼著牆壁的陰影快速推進。
就在索菲丟下那名被劫持的研究員,轉身企圖跑出研究基地的時候,那名研究員被她猛地推倒在地,膝蓋磕在地磚上發出一聲悶響,而她本人則朝著一扇通往外部停車場的側門衝去,白大褂的下擺在跑動中翻飛著。
林七夜就是在這樣一個千鈞一髮的時刻,一個越身衝上前去制止了她。
他從側後方的陰影里撲出來,整個人帶著奔跑的慣性撞在了索菲身上,兩個人同時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滾了半圈。
林七夜在倒地的瞬間已經伸出手去壓制索菲握著槍的那隻手,指節扣住了她的手腕試圖把槍口扭開。
可是索菲手裡還有槍,而且她的反應速度很快。
改良版的手槍在她的指間被保養得光滑順手,她在身體被壓住的那一剎那並沒有愣住,而是借著被壓倒的勢頭順勢把槍口轉了一個角度,直接對準了林七夜的心口。
經過改良的槍管長度更短,發射的子彈射程又快又准,扳機被她的指腹猛地按了下去,砰的一聲悶響在兩人之間炸開。
林七夜反應同樣也很迅速,但不及索菲的槍。
原本他的膝蓋頂住了她的腰腹,手臂壓住了她持槍的手腕,是完全可以取勝的手法。
但索菲倒地的角度太刁鑽,槍口在最後半秒還是對準了他的心臟位置。
槍聲響起,子彈穿透了作戰服的布料和防彈內襯,鑲進了他的胸口。
林七夜仿佛沒了知覺一般,四周的一切都在變得很慢很慢。
下屬們喊話的聲音被拉長了,奔跑過來的腳步聲變成了沉悶的鼓點,連索菲在他身下掙扎的動作都變成了慢動作的回放,所有的聲音和畫面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時間流速都變慢了一樣。但是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在流血,心口的位置有一個灼熱的洞正在往外涌著溫熱的液體,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那一片濕漉漉的蔓延。
索菲被他壓在身下,也許是摔下來的時候後腦磕到了牆角的金屬邊沿,她已經不再掙扎了,呼吸變得平穩而淺弱,像是陷入了昏迷。
可林七夜現在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這上面。
他的思緒被拉得很遠,像是一條線被人一點點地拽出了他的身體。
他想到了安卿魚,想到了當時自己因為擦槍走火的那發子彈正中對方心口的情景。
滂沱大雨,灰白色的魚尾在深色的海水中一點一點變小,最後消失在墨藍的深處。
當時安卿魚中槍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此刻的他一樣疼?
那種子彈穿透皮肉和肋骨陷進心臟的感覺,是火燒一樣的灼痛還是冰冷的鈍痛?
又或許比此刻更疼?
因為當時那顆子彈是從他手裡射出去的,是他站在那裡握著槍對準了他最喜歡的人……
林七夜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了,走廊盡頭的燈光開始渙散成一團一團的白色光暈,下屬們朝他跑過來的輪廓變得扭曲而不真實。
可他腦海里的畫面卻越來越清晰,就像走馬燈一樣一幀一幀地翻轉過去。
安卿魚站在礁石灘淺水裡對他說"好朋友",安卿魚把那串貝殼手鍊從懷裡掏出來時微微發抖的手指,安卿魚在月光下說"我願意的"時那雙含淚的琥珀色眼睛,還有二人重逢後對方變成人魚海王的樣子……
林七夜徹底閉上眼之前,腦海里想的也還是安卿魚。
他想,一個月後的約定,他又要失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