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受傷後，立馬被送往了最近的醫院。
下屬們用擔架抬著他的時候，他胸口的作戰服已經被血浸透了，黑白色的布料上洇開一大片深紅色，順著擔架的邊緣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了一條斷續的血痕。
幾個士兵跑得滿頭大汗，一邊喊著「讓開讓開」一邊穿過走廊把人往急救室送。
急救室的值班醫生接診之後只看了兩秒就啟動了緊急預案，初步判定之後發現子彈並沒有傷到心臟。
索菲射出來的子彈雖然是對準心口的位置，但射入的時候偏了幾毫米，從心臟邊緣擦了過去，卡在了兩根肋骨之間。
這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但子彈的衝擊力還是造成了內出血和氣胸，林七夜必須立刻進行手術。
為了確保手術順利，執刀醫生是從星際聯盟中心醫院趕過來的，那位醫生是胸外科的權威人物，之前給很多高級軍官做過手術。
飛梭直接降落在醫院的樓頂，他帶著自己的手術團隊進了手術室，換好衣服之後就開始清創止血。
手術室上方的紅燈亮著，門外的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偶爾護士推著器械車經過時輪子在地磚上發出的輕微聲響。
手術現在還在進行中。
在手術室門口外，林七夜的姨媽站在走廊里，頭髮好像變得更白了，幾縷銀絲散在耳邊，臉色灰白灰白的。
她的身體微微往前傾著，雙手交疊著，指尖摳著另一隻手的指節，整個人顯得很局促不安。
如果不是她兒子楊晉扶著她，她仿佛隨時可能倒下去。
姨媽的眼眶通紅，嘴唇還在微微發著抖，眼睛時不時就抬頭看一眼手術室上方的紅色提示燈，然後又低下去，像是怕一直盯著會看到更壞的結果。
楊晉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扶著母親的胳膊，另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按著，自己的眉頭也皺得很緊，目光同樣落在手術室的門上。
這個時候，聯盟總司令從走廊盡頭快步走了過來。
他的軍靴踩在地磚上，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總司令走到姨媽面前，先對著姨媽的兒子點了點頭示意，然後又對著姨媽行了一個標準的皇家禮，微微彎腰，頭低下去停了兩秒才抬起來：「女皇，對此我感到非常抱歉。這是我們軍政處的失職。」
他的聲音沙啞而沉重，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自責的分量，「研究基地在秘密進行多項違法的人魚實驗，可對此我們毫不知情。一來是為了全人類的幌子蒙蔽了我們，那些實驗打著『為人類未來』的名義申報，程序上看似都通過了合規審批；二來確實是我們的失職，沒有例行公職對研究基地進行搜查，監管力度不夠，不然也不會發展成今天這種狀況。」
他停了一下，喉嚨里像是堵著什麼東西，然後繼續說：「林指揮一直都是我們聯盟最優秀的指揮官，這一次……」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語氣也忍不住哽咽了，那雙眼窩深陷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渾濁的水光。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才把後面的話接下去，「這一次他帶隊執行的是正義的任務，如果不是他拿到了那些證據，研究基地的罪行可能至今還被蒙在鼓裡。是他推動了這次行動，是他把那些違法的人送上了審判台。」
不過，這已經是林七夜第二次因為任務受這麼嚴重的傷了。
上一次是因為在一起綁架案的時候解救那名高知博士，當時現場發生了爆炸，導致林七夜落下了眼疾。
醫生剛才出來過一趟，跟在外面等候的人簡短地說了一下情況。
子彈是沒有打中心臟沒錯，但失血量很大，氣胸需要處理，手術的成功概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醫生說完之後就又進去了，留下一走廊的人各自揣著那個數字沉默著。
「希望林指揮能夠再次化險為夷。」總司令舒了一口氣，總算把話說完了。
他說完之後把手放了下來，軍帽被他攥在手裡，帽檐被他捏得有些變形了。
總司令無疑是心痛的，林七夜也算是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孩子。
從八歲那年失去父親之後被姨媽接走，後來考進軍校、一步步晉升到最高級指揮官，每一級的晉升令上都有他的手印。
他看著林七夜從一個瘦小的少年長成如今挺拔的青年，看著他在每一次任務里衝鋒在前，從來沒有讓人操過心。
就是這孩子不怎麼愛惜自己，總是受傷，而且有危險總是第一個沖在前頭，把所有人都擋在身後。
姨媽抬眼看向這個已經年過半百的老軍人，看著對方那張飽經滄桑的臉上深深的皺紋和花白的鬢角。
她沉默了幾秒，最後只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聲音又輕又疲憊：「唉……我知道了，你退下去吧。」
她擺了擺手，動作裡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倦怠。
總司令並沒有立馬退下去，而是微微彎下腰，懇求道：「請您允許我站在這裡等候手術結束，我想要第一時間知道手術結果。拜託您了——」
說完，總司令又鞠了一個躬，比剛才那個皇家禮彎得更深，腰彎成了九十度，灰白色的頭髮從帽檐的壓痕里散出來幾縷。
姨媽看著總司令彎下去呈現九十度的腰身，看著他頭頂花白的髮絲和微微顫抖的肩膀，最終還是擺了擺手，不再多說些什麼。
她讓楊晉扶著自己靠到了長椅上，重新抬頭看著手術室上方的紅燈，目光里只剩下一片乾澀的等待。
總司令很識趣地站到了一旁的角落裡，背靠著牆壁，軍帽扣在胸前，默不作聲。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盞紅燈上，和走廊里所有人一樣，等著那扇門什麼時候打開。
楊晉看著手術室的方向，同樣一臉擔憂，他低頭看了一眼母親的手，然後伸手覆上去輕輕握住了。
走廊里又安靜了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秒都拉得格外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