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終於結束了。
手術室上方的紅燈熄滅了，那扇緊閉了好幾個小時的門被從裡面推開。
主刀醫生從手術室里走了出來，身上還穿著沾了汗漬的手術服，額頭上貼著幾縷被汗水打濕的頭髮，臉色不是很好看。
他摘下口罩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疲憊又凝重的表情，像是剛從一個很艱難的局面里走出來。
姨媽趕緊從長椅上撐著站起來，楊晉扶著她往前走了兩步。
她走到醫生面前，聲音微微發著抖，問道：「醫生，病人他……」
她甚至沒有勇氣把後半句問出來，嘴唇翕動了兩下就停住了。
醫生摘下口罩，看著姨媽，嘆了口氣。
醫生把口罩攥在手裡，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手術很成功，子彈已經取出來了，出血也止住了。」
頓了頓，醫生接著說道：「只不過因為子彈的位置有點刁鑽，擦過心臟邊緣的時候造成了局部的組織損傷，加上失血量比較大，也不知道病人什麼時候會醒過來。可能幾天，可能幾周，也可能……」
醫生沒有把「更久」那兩個字說出來。
姨媽聽到手術很成功幾個字的時候，肩膀鬆了下來，那口一直提著的氣長長地吐了出來。
但是聽到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她的眉頭又忍不住擰緊了，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
姨媽看著醫生身上還穿著那身手術服，袖口沾著淡粉色的血跡，知道對方在裡面站了好幾個小時，於是她只是說道：「謝謝醫生……」聲音輕而啞。
姨媽還彎了彎腰。
醫生點了點頭，說：「不用。」他知道病人家屬也是擔心，就把語氣放緩了一些：「病人的身體素質很好，他的基礎體能指數比一般人高出不少，如果能夠醒過來，其他問題都不大。後續觀察幾天看看。」
「好。」姨媽應了一聲，又往手術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門半掩著，裡面還有護士在走動。
總司令聽到這個消息也跟著安心了不少，他站在角落裡的身影微微鬆了松，扣在胸前的軍帽被他重新拿起來戴回頭上。
他朝著姨媽的方向行了一個禮，沒再多說什麼，然後轉身沿著走廊離開了。
他的腳步聲漸漸遠了，醫院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手術結束之後，林七夜還在觀察室，需要等到醫生准許後才能進去探病。
護士把他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時候，他躺在移動病床上，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呼吸面罩罩著口鼻，胸口的傷處被厚厚的紗布和繃帶裹著，各種管線從被子裡伸出來連接著監護儀。
他整個人安靜地躺在那裡，只有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在一下一下地跳著。
楊晉擔心母親的身體，而且現在也很晚了，醫院的走廊里只剩下值班護士偶爾走過的腳步聲，夜也已經深了。
他就勸他母親先回去休息，自己留下來等。
姨媽確實累了，坐了一晚上腰都直不起來，她看了一眼觀察室的方向，又看了看楊晉，最後也沒有其他意見，就這樣決定了。
而後，楊晉把母親帶出醫院門口上了私家飛梭，他叮囑司機開慢一點，然後一個人回到了醫院。
楊晉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才進去的病房。
醫生查房之後准許了家屬探視，他推門走進單人病房的時候，晨光正從窗戶斜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小塊暖黃色的光。
林七夜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臉上戴著呼吸口罩，只有微弱的呼吸噴氣在面罩的內壁上凝成一小片薄薄的白霧，然後又隨著下一次呼氣消散。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整個人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一樣。
楊晉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看著自己這個哥哥，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在學校的時候也聽他媽媽說過他哥哥和那位讓他哥一眼淪陷的安醫生的事情。
那時候他還覺得挺不可思議的，他哥那種整天板著臉、做事一板一眼的人，居然會對一個普通的醫生一見鍾情，還把人帶回家住了下來。
好像甚至還說過年的時候會帶回家，算是見家長。
他媽媽那時候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裡帶著欣慰的笑，說「你哥終於開竅了」。
可是後面聯盟就爆出了那位安醫生是人魚逃犯的新聞。
而他哥作為指揮官親自帶隊執行任務，後面又親手把一發子彈射入對方心口。
他記得那段時間新聞里舖天蓋地都是「林指揮擊斃人魚逃犯」的報導，有人叫好，有人罵，但他哥從此之後就變得很不對勁。
眼疾還復發了，而且比任何一次復發都嚴重，整整失明了一個月。
他去醫院看過一次，他哥坐在病床上望著窗戶的方向，那雙平時銳利得能看穿人的眼睛空洞地睜著，什麼也看不見。
他雖然年紀小，但是這些事情他都看在眼裡。
楊晉了解他哥。
而且經過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他可以斷定，他哥根本不是像傳聞里那樣被人魚控制喜歡上了對方，而是真的發自內心。
那些年他哥從來沒有對任何人動過心，不是沒有人追他，也不是沒有人給他安排相親，但他全都拒絕了，吃過飯之後就沒有後文。
直到安醫生出現，他哥才開始每天準時回家，臉上多了笑容，連工作之外的電話都多了起來。
他哥是真的喜歡安醫生，真的愛他。
楊晉看著病床上的林七夜，又看向醫院病房窗戶外面廣闊無垠的大海。
海面在早晨的陽光下泛著碎金一樣的波光，平靜而遼闊，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綢緞鋪展到天邊。
他想到他哥追捕逃犯後失蹤的那半個月，想到他哥手腕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來的那串貝殼手鍊，想到他哥偶爾出神的時候會低頭看著那串手鍊發呆……
他不知道那片海里有什麼，但他知道那裡曾經有他哥活著的理由。
最後，他低聲說道：「哥，你快點醒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