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在醫院昏迷的這幾天,一直都是姨媽和楊晉輪流親自過來照看的。
姨媽是聯盟女皇,公務纏身,時間不是很充裕,每次來都是坐一兩個小時就得走,走之前總是站在床頭多看兩眼才捨得離開。
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楊晉過來,他請了假在醫院裡陪著,白天坐在床邊翻翻書,晚上就睡在旁邊的陪護床上,監護儀響一聲他都會立刻睜開眼看看情況。
時間都快過去一個月了,今天是第二十九天,林七夜的臉色看起來和正常人差不多了,嘴唇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穩了不少,可他就是不轉醒。
醫生說他的身體指標一切正常,各項數據都已經恢復到了可以清醒的水平,但他就是不睜眼。
今天,裴知塵也過來了。
他推開病房門的時候,楊晉正坐在床邊翻著一本課本。
裴知塵一進來就看到病床上的林七夜,一瞬間百感交集。
林七夜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還扎著輸液針,臉色雖然比之前好了很多,但還是帶著一種久臥的蒼白。
心電監護儀在旁邊一下一下地跳著,滴滴的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裡格外清晰。
裴知塵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才邁步走進來,他把手裡拎著的水果放在床頭的柜子上,然後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林七夜受傷躺在醫院這麼久,他還是第一次過來探望,沒辦法,他最近太忙了。
因為許小芋說的一番話,他想了三天三夜,最後覺得許小芋說得確實有道理。
那天在通訊里許小芋掛斷電話之前說的那些話還歷歷在目。
「就算我願意和你在一起,你現在只是一個紈絝子弟,你拿什麼跟我談未來?」
「我那天說的很明確了,你為什麼還不肯放過我?」
「裴知塵,算我求你了,別纏著我了……」
那些話像一根根針扎在他腦子裡,扎到現在他也沒拔出來。
他想來想去,不得不承認許小芋說得對。
他現在就是一個混吃等死的富二代,手裡又沒有實權,每天除了參加宴會、喝酒、跟人聊天之外什么正事也不干。
就算許小芋願意和他在一起,他又能拿什麼給對方承諾未來?
有時候被家裡停了零花錢,他那些花邊新聞還是拿他哥施捨給他的那點零花錢搞定的。
一語驚醒夢中人,裴知塵終於肯學習家族企業管理了。
裴老爺子看裴知塵肯上進,開心得不得了,當天就把書房裡那些堆了灰的企業管理資料全翻出來給他,還說「你小子終於開竅了」。
所以,他這個月一直都在忙,根本沒有時間過來探望林七夜。
當初得知林七夜任務中槍之後,他是想過要第一時間過來的,通訊里聽到消息的時候他車鑰匙都拿起來了,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
他父母去慰問了一下,而他則是被他哥安排去見了投資商。
他哥知道他想認真工作之後,總是在提防著他一樣,故意給他安排一些很難的工作,什麼刁鑽的投資商、什麼爛尾的子公司、什麼難纏的合作方,一個接一個地往他身上推。
裴知塵不想跟他計較,如果他想要計較這點事情的話從小就什麼都跟他爭了。
而且,歸根結底,他們還是一家人,雖然同父異母。
這個投資商脾氣古怪,很是難搞,他爺爺非要他從底層做起,所以他也沒辦法。
搞了差不多一個月,終於搞定了那個投資商,今天才有時間過來看望自己兄弟。
楊晉還坐在病床旁邊,他看到裴知塵進來,起身問好:「塵哥。」
裴知塵點了點頭,然後說道:「你先出去吧,我待會就走。」
楊晉點頭,把課本合上放在椅子上,然後離開了。
病房的門重新被關上,房間裡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兩個人一輕一重的呼吸。
這家醫院靠近大海,從病房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碧藍色的大海。
海面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大片大片碎金一樣的光,海浪一層一層地涌過來又退回去,遠遠看去像一塊緩緩起伏的藍色綢緞。
裴知塵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海,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七夜,嘆了口氣:「唉,想不到你還是個痴情種。」
他想到當初林七夜為了追安卿魚跟他請教的樣子,想到那個晚上在酒吧里林七夜問他「你宴會請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想到林七夜說「你嫂子只能是我的」時那種篤定的語氣。
他又想到後面誤會發生,林七夜在失明中度過的那一個月,另一方死亡,而研究基地最終伏誅等等。
那些事情一件接一件地串在一起,像一條翻來覆去絞緊的繩子,把好好的一段感情纏成了死結。
想完這些,他頓時覺得世事無常,又心酸又有點無奈。
人還記得的,人卻已經沒了。
把兇手揪出來了,可兇手也換不回那條已經死亡墜海的灰白色尾巴人魚。
裴知塵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兒,覺得心裡堵得慌,又不知道該對誰說。
而後,他又想到自己因為當初那番話。
他那天在電話里對許小芋說「雙方利益不同,立場不同,終歸是對立面」。
現在研究基地的罪行曝光了,全聯盟都知道了那些科學家做了什麼,許小芋當初說的「小魚肯定有苦衷」是對的,而他當時那番話就是站在了錯的那一邊。
他去跟許小芋道歉,許小芋也不想原諒他,發消息過去也一直不回。
可這又有什麼辦法呢?
畢竟是他當時自己說的。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他這輩子也非許小芋不可了,所以只能一點一點感化許小芋了。
今天發一條問候,明天分享一件小事,後天路過許小芋醫院門口帶一杯熱飲放在前台。
許小芋收不收是他的事,他送不送是他的事。
末了,他看著林七夜又補了一句:「這點跟你兄弟我挺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