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塵還在感慨,林七夜卻在這個時候睜開了雙眼。
他先是眼皮動了兩下,然後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縫,病房天花板上白色的燈管光線湧進來,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縮。
因為昏迷太久,一時間不能適應強烈的白光,他又把眼睛眯了起來,只留出一條細縫,視線模模糊糊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模模糊糊之間,他聽到了裴知塵的那兩句話從床邊傳過來。
「唉,想不到你還是個痴情種。」
「這點跟你兄弟我挺像的。」
林七夜有點無語。他躺在病床上,喉嚨幹得像砂紙,嗓子眼一點水汽都沒有,嘴唇也乾裂著。
他用力擠了擠嗓子,啞著聲音回了一句:「少……貧。」
結果那聲音啞得不像話,又低又沙,像是從一口枯井裡勉強擠出來的氣音,幾乎聽不清。
可是因為醫院向來安靜,而且林七夜住的還是VIP病房,隔音效果要多好有多好,外面走廊的腳步聲都傳不進來。
室內本來只有裴知塵一個人自言自語,林七夜突然開口說話的時候眼睛還沒有睜開,裴知塵還以為自己幻聽了。
他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病房裡除了他之外沒有別人。
反應過來之後,裴知塵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低頭一看,就看到自己兄弟的眼睛在微微顫動著,睫毛也跟著輕輕抖了抖。
「我靠!」裴知塵驚訝道,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你醒了,怎麼不早說?嚇我一跳!」他彎下腰湊近了一些,盯著林七夜的臉看,像是要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林七夜沒什麼力氣跟他鬥嘴,喉嚨里幹得發疼,他動了動嘴唇,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水……」
裴知塵立馬反應過來,轉身去接了一杯溫水過來。
飲水機在房間角落,他跑過去又跑回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他端著杯子回到床邊的時候,林七夜已經適應了房間裡的光線,把眼睛慢慢睜開了。
他躺著看著站在床邊的裴知塵,裴知塵把水遞到他跟前。
然後裴知塵用另一隻手伸到他背後,把人從病床上扶了起來,動作小心地避開了他胸口的傷處。
林七夜靠在床欄上,後背墊著枕頭,半坐半躺著。
裴知塵把杯子湊到他嘴邊正準備給他餵水喝,林七夜就自己抬起手,拿過了水杯。
只不過因為剛醒過來沒什麼力氣,拿水杯的時候手都在抖,指尖顫顫巍巍地扣著杯壁,水在杯子裡晃了兩下差點灑出來。
裴知塵看著他那樣,忍不住說了一句:「死傲嬌,沒力氣還要搶。」
嘴上嫌棄著,手卻虛虛地托在杯子下方跟著,怕他真的拿不住掉下來。
林七夜沒理他,低著頭把杯子湊到嘴邊,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
溫水從喉嚨里滑下去,把乾裂的嗓子一點一點潤開,喝到第三口的時候他終於覺得整個人像是活過來了。
他喝了大半杯才停下來,輕輕吐了一口氣。然後他把杯子遞還給裴知塵,重新躺回了床上,後腦勺陷進枕頭裡,眼睛望著天花板,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
裴知塵把杯子放在床頭柜上,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嘆了口氣。
林七夜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忙問道:「我昏迷多久了?」他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醒過來的時候好了不少,至少能連著把一句話說清楚了。
裴知塵數了數日子,從接到消息那天算起,然後說道:「從我接到消息說你中槍後住院直到今天,滿打滿算,快一個月了。」
他說完還確認了一遍,點了點頭,「沒錯,第29天。」
林七夜聞言,那口一直懸在胸口的氣長長地吐了出來,整個人靠在枕頭上鬆了幾分。
中槍的那一刻,他原本以為自己死定了,子彈打進胸口的那一瞬間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和安卿魚的一個月之約又要失信了。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前發黑,心口疼得發麻,以為自己這次是真的要交代在那條走廊里了,以為那片海他再也回不去了。
可上天這次居然眷顧了他,讓他提前一天醒過來。
第29天,離一個月還有一天。
他就還能趕上。
他去那個礁石灘,就還能見到安卿魚。
他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沒跟裴知塵說。
林七夜醒了之後,很快就被通知到其他人。
護士進來查房的時候發現他睜著眼睛,立刻按了呼叫鈴,值班醫生很快趕過來給他做了一套基礎檢查,量血壓、測心率、檢查瞳孔反應。
消息層層傳出去,不到一個小時,姨媽就推掉了當天所有的公務趕到了醫院,楊晉陪著她。
她進病房的時候步子很快,長袍的下擺都在身後飄著,進了門看到林七夜靠著枕頭坐著,眼眶刷地就紅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床邊拉著他的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醫生檢查過之後,確定沒有什麼大礙,日後靜養一段時間就可以恢復了。
姨媽聽著醫生的話,攥著林七夜的手終於鬆了幾分,那顆懸了快一個月的心總算落了地。
但是最後那種劫後餘生的欣喜之情又湧上來,她抱著林七夜忍不住抹起了眼淚,頭埋在他的肩膀旁邊,肩膀一顫一顫的。
林七夜安撫著姨媽,一隻手拍著她的後背,他說了好幾遍「我沒事了」「真的沒事了」「以後一定小心」,語氣又輕又耐心,像哄一個受了驚的長輩。
姨媽哭了好一會兒才鬆開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囑咐了幾句才站起來。
後面,又多聊了幾句,姨媽就走了,留下楊晉照顧林七夜。
下午的時候,聯盟總司令也風風火火地趕到了醫院,前來探望醒過來的林指揮。
他進病房的時候帶著一陣風,軍靴踩在地磚上咚咚響,帽子也沒顧上正,進門就直奔床邊。
現在,總司令已經是第三次問同一個問題了:「確定……沒什麼大礙了嗎?眼睛沒事?胸口也沒事?失憶什麼的也沒有?」
他問的時候眼睛盯著林七夜的臉,像是要從他的表情里讀出點什麼隱藏的答案來。
面對總司令的三連問,林七夜無奈的笑了笑,又再一次回答:「是的,都沒有。醫生都說了,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之後靜養就行。」
他把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免得總司令還要再問第四遍。
「好……那就好……」總司令也意識到自己問得有點煩人了,咳嗽了一聲掩飾了一下,然後正了正臉色說道:「醒過來了就好,聯盟決定給你批假一年,好好休養一段時間。一年後,聯盟會根據你的康復情況做判定,然後再讓你回崗。」
他說完之後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頭柜上,是正式的批假通知。
林七夜道:「一年的假呀,還是第一次給我批這麼長時間的假。」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沒有伸手去拿。
總司令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你這次立了大功」「研究基地的案子已經進入審判流程了」「那些人都跑不掉」,又說「你別急著回來工作」「身體最重要」,還囑咐他「有什麼事隨時聯繫指揮部」。
但是林七夜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裡了。
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片碧藍色的海面上,陽光照在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點,海面平靜得像一面鋪開的鏡子。
林七夜想到了安卿魚,一年的時間,十二個月,那他就可以見十二次對方。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上的那串貝殼手鍊,灰白色的鱗片安靜地垂在腕骨旁邊,在病房的燈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他用左手輕輕碰了一下那片鱗片,然後收回目光。
活著真好。
——
明天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