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時候,楊晉依舊留在醫院照顧林七夜。
他坐在陪護床上翻了一會兒書,又去護士站問了一下晚上的注意事項,回來的時候看到林七夜靠著枕頭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楊晉沒有打擾他,輕手輕腳地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東西。
等到十點左右,楊晉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林七夜,覺得今晚應該沒什麼事了,就站起來低聲說了一句「哥,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再過來」,然後關上門離開了病房。
等到了晚上十一點,醫院外面也已經變得很安靜了。
走廊里的燈調暗了一半,護士站的鈴聲響過之後就再沒動靜了,整層樓只剩下空調的低微嗡鳴。
林七夜就是在這個時候睜開了眼睛。
他剛才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在養神,也順便等楊晉離開。
林七夜掀開被子,把兩條腿慢慢挪到床邊,腳掌踩在拖鞋上。
他下午沒人的時候試了一下,發現自己還是可以站起來走路的,就是有點吃力,胸口會發悶發緊,走快了喘得厲害,但並不是很影響基本行動。
他在病房裡沿著床沿走了兩圈,確認自己不會走到一半倒下去,然後把病號服外面套了一件外套,推開病房門走了出去。
今天已經是他和安卿魚約定見面的最後一天了。
他在心裡算過時間,第29天醒過來,那他第30天必須去海邊。
分別的時候因為太匆忙,他們甚至都沒有約定好見面的時間段,安卿魚只說了一句「一個月見一次」,具體是什麼時辰、什麼天氣、什麼條件下碰面,全都沒有定。
而林七夜不想安卿魚等他太久,所以,他乾脆半夜十二點先到那裡等著對方。
對方等了他這麼多次,不管是小時候在礁石灘上等了半個月,還是在陸地上的十年裡隔著皇宮圍牆等了無數個日日夜夜,對方都沒說過什麼。
所以,換他他等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可是,這麼晚,林七夜通訊手環也不在身上,他打不了飛梭,醫院門口也沒有夜班飛梭經過。
雖然醫院距離海邊很近,站在走廊盡頭甚至能看到遠處海平線那條隱約的深藍色輪廓,但這段距離對於一個剛醒過來的病號來說,還是很困難的。
他扶著走廊的牆壁慢慢走下樓,每一層樓梯都踩得小心翼翼。
出了醫院大門之後,冷風迎面灌進他的領口裡,把病號服的衣擺吹得貼在了腿上。
今晚的月色很好,一輪彎月掛在天幕上,月光灑在海面上像是要為他們二人即將重逢而精心布置的一樣。
路面上鋪著一層銀白色的光,他踩在月光里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又長又瘦。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開始喘了,胸口發緊,額頭上冒出一層薄汗,腳步也慢了下來。
他扶著路邊的欄杆歇了十幾秒,又直起身來繼續走。
林七夜喘著氣,可還是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等林七夜看到海邊礁石灘的時候,已經氣喘吁吁的了。
他扶著路邊最後一段欄杆停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嘴裡呼出的白氣在夜風裡散開。
這段路他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到這裡,比他預想中慢了很多,中途歇了好幾次,每一次都在心裡數著數,數到十就繼續走。
可他現在依舊沒有停下來休息。
他鬆開欄杆,拖著發軟的腿穿過最後一片沙地,朝著那塊最大的礁石方向走去。
等他走到分別時那塊礁石灘的時候,他居然看到礁石灘上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背對著他坐在最高那塊礁石的邊緣,面朝大海,兩條腿垂下來搭在石面上,月光把那道輪廓勾出一層銀白色的邊。
林七夜停住了腳步,眯起眼睛辨認著那個身影的線條。
棕色頭髮,纖細的肩背,微微側過的臉。他走近了幾步,借著月光看清了那張臉的輪廓。
是安卿魚。
林七夜不會認錯,那個坐姿、那個側臉的弧度,他絕對不會認錯。
他腳步更快了。
他想跑起來,但腳在打顫,跑不了,只能把步子邁得很急。
可又好像並不需要他奔跑。
因為對方聽到身後傳來了聲音,所以回頭看了一眼。
安卿魚轉過頭來的時候,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棕色的頭髮被海風吹起來一縷搭在耳邊。
他看到是林七夜之後,整個人頓了一拍,然後竟朝著他奔跑過來。
是腿……
是人類的雙腿……
安卿魚從礁石上跳下來的時候,林七夜看到他的下半身不再是那條淺藍色的魚尾,而是一雙人類的腿。
他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沙地上,月光照在他的腳背上白得發亮。
安卿魚居然重新長出了人類的雙腿!
林七夜快步走得其實很慢,每一步都拖得沉。
但是安卿魚跑得很快,赤腳踩在沙灘上幾乎沒有聲音,幾步就衝到了林七夜面前。
然後,他一把撲進了林七夜懷裡,雙手死死地抱住了對方。
安卿魚的手臂從林七夜腰側繞過去,收緊,臉埋在他的胸口,整個人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去一樣。
林七夜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壓得習慣性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微微弓了一下,胸口的傷處被擠壓著傳來一陣悶痛。
可安卿魚也依然沒有鬆手,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一些,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急促地噴在他的衣領上。
林七夜喘著氣,心臟咚咚咚地跳著,很快,很大聲。
他站在月光鋪滿的沙灘上,兩隻手懸在半空停了兩秒,然後慢慢放下來,一隻手搭在安卿魚的後背上,一隻手覆在他的後腦勺上。
安卿魚的頭髮涼涼的,帶著海風的味道,髮絲從他的指縫間滑過去。
林七夜低下頭,下巴輕輕擱在安卿魚的頭頂,胸口那陣悶痛和心跳的轟鳴混在一起,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站著,讓海風把他們兩個人的衣擺吹得疊在一起。
是鮮活的,是失而復得的,是……他愛的安卿魚。
這樣一個緊緊相貼的擁抱,能夠感受到對方身上溫度的擁抱,林七夜已經許久許久都沒有擁有過了。
久到他只能在夢裡才能得到,而每次從夢裡醒來的時候,身邊永遠是空蕩蕩的病床或者冷清的房間。
可眼下的觸感是真實的,是觸手可及的。
安卿魚的呼吸噴在他的鎖骨上,潮熱的、急促的,一下一下打在他皮膚上。
安卿魚的手從他背後扣過來,十指收緊著抓著他病號服的布料,指尖抵著他的後背。
安卿魚的心跳隔著他自己的胸腔傳過來,一下一下,又快又重。
這些都是真的,不是夢裡那種模糊的、一碰就散的虛影。
林七夜不知道安卿魚為什麼又長出了人類的雙腿,不知道安卿魚為什麼突然抱住了自己。
但有一點他可以確認,現在的安卿魚和他在海底看到的安卿魚肯定是不一樣的。
當然,人還是同一個,只是某些方面發生了變化。
林七夜感受到自己脖子上的濕潤。
安卿魚的臉埋在他的頸窩裡,有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皮膚上,順著頸側滑進衣領里。
那些液體是濕的、滾燙的,和海水完全不同。
他心裡某個一直不敢去碰的猜測突然浮了上來,那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划過他被藥物和傷痛攪得遲鈍的腦子。
他把自己想到的那個可能性啞聲問了出來:「安卿魚,你是不是……恢復記憶了?」
林七夜的聲音又啞又抖,尾音幾乎散在風裡,問完之後他連呼吸都放輕了,怕問錯了什麼,也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安卿魚沒有抬頭去看林七夜,而是抱得更緊了。他的手臂從林七夜的腰側收攏,整個人往前貼了一步,把自己更深地嵌進那個懷抱里。
回答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細微的哭腔,悶悶地傳出來:「嗯,我都想起來了……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他說話的時候肩膀都在微微發顫。
林七夜聽到安卿魚這麼說,張了張嘴。
他想告訴他,你不需要道歉,而且等你是我自願的,哪怕等再久我也願意。
又想說,該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才對,讓你一個人受了這麼多苦,一個人在陸地上走了十年,一個人忍著半顆心臟的後遺症,最後又被子彈打穿胸口沉進海里……
還想說,謝謝你願意原諒我,就算我誤會了你,懷疑過你的感情,拿槍指著你,你也願意重新回到我的身邊。
縱使他有千言萬語,可欲語淚先流。
他張著嘴,喉嚨里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眼淚先一步從眼眶裡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安卿魚的頭髮上。
林七夜哭成了淚人,可兩隻手依然把懷裡的安卿魚扣得緊緊的。
夜空和大海融在一起,月光溫柔地灑在那片故事開始的礁石灘上。
海浪一層一層地湧上來,拍在礁石底部碎成細小的水花,又慢慢地退回去。
那塊最高的礁石還是老樣子,淺灘里的沙地上還留著一些被潮水沖刷出的紋路。
當年那個少年在這裡給一條灰白色尾巴的小人魚包紮傷口,那個小人魚在這裡等了他半個月,後來他們在這裡分開,又在這裡重逢,此刻他們又在這裡擁抱。
一晃多年,石灘依舊,人也如故。
[正文完]
——
小嘉:又是我的完結碎碎念啊。
微博發了夜魚的稿子,感興趣可以去看看,~(^з^)-♡
看到這裡了,還沒有給我書評的老婆們求一下書評啊,當然,追評也是很OK的ฅ˙Ⱉ˙ฅ
看到好多讀者老婆說捨不得完結,我也捨不得他們。寫到他們在小時候相遇的礁石灘上擁抱的時候,我哭了,因為想到了他們的過去。
他們這一路走來真的太不容易了。
看到這裡,肯定也有不少讀者為之動容。
但是好在有情人終成眷屬,他們的結局是很美好的。
好了,感謝陪伴,讓我們下一本夜魚文相見吧。
還有五個番外篇。
第一個番外會解釋小魚為什麼變成人類回到陸地上,第二個是楚清和紅尾海王,第三個是許小芋和裴知塵,第四個是大家最期待的夜魚婚禮,最後一個等第一個番外更新後大家投票決定(人外play那個這邊發不了,所以我會發在老地方,你們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