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就這樣相互抱著依存了一會兒。
海風從遠處吹過來，把兩個人的衣擺和頭髮都吹得輕輕飄動著，礁石灘上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和彼此起伏的呼吸聲。
眼淚都流得差不多的時候，安卿魚從林七夜的頸窩裡抬起頭來。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水珠，眼尾泛著紅，淚痣在這個時候反而越發明顯。
他抬頭看著林七夜，目光從對方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掃過去，然後他發現林七夜的臉色蒼白得不太正常，在月光底下幾乎透明，嘴唇更是沒什麼血色，乾裂的唇皮翹起來一小片。
對方的呼吸也短促又淺，胸膛起伏的頻率比正常人快了不少。
安卿魚一臉緊張地問道：「七夜，你怎麼了？」
他下意識伸手去摸林七夜的臉，指尖碰到他的額頭，那裡涼涼的，還有一層薄汗。
林七夜看著安卿魚，臉上還掛著淚珠，但是眼裡擔憂的神色卻都要溢出來了。
他笑了笑，嘴角扯出來的弧度很淺，像是用了不少力氣才撐起來的：「沒事，受了一點小傷，不要緊……你別……」
他想說「你別擔心」，想把這句話完整地說完。
可是「擔心」後面這兩個字都沒有說出來，林七夜就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尾音散在了風裡，眼前的月光和海面開始旋轉著混在一起，頭腦昏昏沉沉的，身體的重心往前傾，就準備向後倒去。
好在安卿魚還抱著他的腰，一隻手從後面撐住了他的後背，讓他不至於真的倒下去。
「七夜！七夜……」
安卿魚叫喚著，聲音里的慌張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他把林七夜往自己懷裡攏了攏，一隻手去拍他的臉。
林七夜艱難地想要睜開眼睛看向安卿魚，眼皮掀開了一條縫，渾濁的視線里是安卿魚那張放大的臉和慌亂的眼神。
他想再說一句「沒事」，可眼皮卻越來越沉，最後那條縫也合上了，整個人徹底沒了意識。
林七夜有點沉，安卿魚抱著他有點吃力，他的手臂在微微發著抖，最後乾脆把人慢慢放到了地上。
他跪在林七夜旁邊，先把他的頭輕輕擱在自己的膝蓋上，然後伸手去檢查他的身體。
他拉開林七夜外套的拉鏈，裡面是醫院的病號服，扣子鬆鬆地繫著。
他把衣襟掀開一點，借著月光看到了胸口上纏著的一層繃帶。
繃帶從右肩斜著繞到左肋下，中間有一處邊緣泛著淡淡的粉紅色，像是血跡滲出來的印子，繃帶的表面被剛才的擁抱擠壓出了一道褶皺。
安卿魚的手指觸到那處泛紅的邊緣，指尖傳來一層潮濕的觸感。
他把繃帶輕輕掀開一個角，看到了底下那道還沒完全長好的傷口。
被什麼東西貫穿留下的圓形創口，邊緣結著暗紅色的痂，中間的嫩肉還是粉色的，明顯還沒有癒合完全。
安卿魚一下子就推斷出那是槍傷。
彈孔的形狀、結痂的分布、周圍組織的挫傷範圍，這些特徵他在人類醫院工作的時候見過太多次了。
他想起剛才林七夜還故作一臉風輕雲淡地說「受了一點小傷」，想起他說那句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想起他站著的時候微微往前弓著的背和攥緊的拳頭。
現在看著這道傷口，安卿魚只覺得滿眼心疼。
他把繃帶輕輕按回原位，然後低頭看著昏睡在自己膝蓋上的林七夜，伸出手，用指腹擦掉他臉上還殘留的淚痕。
月光鋪在兩個人身上，海浪還在一下一下地涌著。
安卿魚抿了抿嘴唇，把林七夜的頭又往自己的膝蓋上託了托，讓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林七夜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又躺在了那家醫院的病床上。
睜眼看到的就是病房裡熟悉的白色天花板和嵌在天花板上的節能燈，燈管亮著，發出均勻的白光，在牆壁上鋪了一層淡淡的冷色。
床頭的監護儀還在響著，滴、滴、滴，一下一下的，有規律地跳著。
他恍惚了一小會兒，視線在天花板上停了幾秒才慢慢轉動，然後想起來，昨天晚上，他去找安卿魚了。
他們在那塊礁石灘上抱在了一起，安卿魚恢復了記憶，叫了他的名字，然後他撐不住昏了過去。
安卿魚呢？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他自己和儀器發出的聲響。
他以為自己又是做夢，像之前那些無數個夜晚一樣，夢裡見到了安卿魚，醒來就什麼都沒有了。
瞬間他就慌亂了起來，兩隻手撐著床沿就要坐起來。
如果他昨天晚上沒有去找安卿魚，而是今天才醒過來，那他豈不是錯過了見安卿魚的機會？
一個月只有一次，錯過了就要再等一個月。
甚至可能因為他的失約，安卿魚可能以後也不會再來了，而安卿魚在深海，他下不去。
林七夜掙扎著想要從床上爬起來，手背上的輸液針被扯動了一下，疼得他皺了一下眉，可他顧不上，掀開被子就要下床。
可他剛一動，就發現自己的病床旁邊有一個人。
那個人枕著自己的胳膊趴在床沿上睡著了，上半身幾乎趴在床邊，一隻手還搭在林七夜的手腕旁邊，像是在守著他。
臉上戴著口罩，只露出眉眼以上的部分。睫毛很長，眉毛的弧度柔和，白色的頭髮從耳後散下來一綹搭在肩膀上。
但這也夠了，林七夜知道，他是安卿魚。
對方眉眼安靜，閉著的眼睛下面能隱約看到淡淡的青色，像是熬了半宿沒怎麼睡。
右眼角下的淚痣被垂下來的碎發遮住了大半，但單看眉眼的輪廓也很好看，在節能燈的白光下顯得清冷又溫和。
安卿魚聽到病床上林七夜的動靜，立馬就醒了過來。
他的睫毛顫了兩下，眼睛睜開來，淺藍色的瞳孔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水光。
然後，他抬起頭，和林七夜的目光對上了。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安卿魚的眼眶有點紅，昨晚哭過還沒完全恢復，他眨了一下眼睛，先開口問道：「什麼時候醒的？」
聲音悶在口罩後面，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
林七夜笑著回答：「剛剛。」
他看著安卿魚的臉，看著那屬於人類範疇的琥珀色眼睛，看著那條因為趴久了壓出一點紅印的顴骨，覺得這應該不是夢了。
夢裡的人不會這樣帶著剛睡醒的鼻音跟他說話。
安卿魚點了點頭，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伸了一下胳膊，說：「好，我去給你帶早餐過來。」
安卿魚正準備轉身出去，林七夜卻一把拉住了安卿魚的手。
他的手從被子下面伸出來，穿過安卿魚垂在身側的手指，握住了他的手腕。
安卿魚回頭看他，目光裡帶著疑問。
林七夜道：「你……別離開。我不餓。」
他的手收得很緊，指節泛著白，像是怕一鬆手對方就會從眼前消失一樣。
他生怕這還是夢，安卿魚一離開就再也不回來了，跟之前那些醒來之後就散掉的夢一樣。
安卿魚擔心林七夜的身體，空腹躺著不好，想說去去就回，醫院樓下就有早餐店，來回十分鐘都用不了。
但是林七夜卻像是看出了安卿魚內心的想法，握著他手腕的手又緊了緊，開口說道：「晚點護士會送來的。醫院的早餐是七點半。」
他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輕了些，「你別走。」
安卿魚聞言，低頭看著林七夜拉住他的那隻手，又看了看林七夜望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慌張藏都藏不住，像是只要他一轉身就會被拋下。
安卿魚沉默了兩秒，最後什麼也沒說，重新坐回了病床旁邊的位子上。
他把椅子往床邊拉了拉，坐下來的時候離林七夜更近了一些。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外面，安靜地看著林七夜。
林七夜握著他手腕的手慢慢鬆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放開，只是從握變成了輕輕搭著，指尖虛虛地貼在他的袖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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