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安卿魚,窗外陽光灑進來,落在安卿魚的眉眼上,更襯得他眉眼如畫。
病房的窗簾被拉開了一半,上午的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在安卿魚的白色頭髮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連他睫毛的末端都亮亮的。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里顯得比平時更透,像兩塊被光照穿的淺色琉璃。
而後,林七夜問道:「你為什麼……回來了?」
他問得很輕,像是怕這個問題太直接,也像是在試探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安卿魚抬頭看向窗外的大海。
病房的窗戶正對著遠處那片碧藍色的海面,海面遼闊,從窗框裡望出去幾乎鋪滿了半邊天,陽光碎在波浪上一閃一閃的,仿佛孕育著無限生機一般。
可他的眼神里沒有留戀,只有一種釋然,像是把某個背了很久的包袱終於放下了。
「七夜,」安卿魚垂眸看向林七夜,目光平靜而溫和,「我現在算是人類了,以後就算回到海里也不會長出魚尾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塵埃落定的事。
不知怎的,林七夜看著安卿魚很溫和地跟他闡述著這些,眼眶驀地又紅了起來。
他原本沒有握緊的雙手又重新握緊,把安卿魚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攏進掌心裡,掌心相貼,兩個人的溫度相互傳遞給彼此。
安卿魚的手比他的涼一些,他就把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帶了帶,兩隻手疊在他的胸口旁邊,指腹貼著指腹,掌紋貼著掌紋。
「那你……會不會後悔?」林七夜小心翼翼地問出這句話。
他的聲音很低,問完之後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像是怕看到安卿魚臉上出現任何一絲猶豫的神色。
放棄海王的身份,放棄整片海洋的統治權和淨化能力,離開他剛剛統治了一年、正在越來越好的馬里亞納海溝,回到陸地上做一個普通的人類。
這其中的代價太大,他不敢替安卿魚覺得值得。
安卿魚溫柔繾綣地注視著他,淺藍色的瞳孔里映著林七夜泛紅的眼眶和蒼白的臉,沒有絲毫猶豫地回道:「不會。」
明明自己的記憶里是沒有這個人的,他是人魚海王,他生來就住在馬里亞納海溝,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看見這個人受傷會那麼難受,最後甚至還把人帶回了海里,也不知道那個叫林七夜的指揮官跟他說「能不能跟我一起走」的時候,為什麼他心裡會酸了一下。
可是每當他回到皇宮,獨自游過珊瑚廊道的時候,腦子裡總是會浮起對方的臉。
林七夜站在淺水裡回頭看他那一眼,林七夜說「如果我是人魚就好了」時委屈的語氣,林七夜在泡泡空間裡隔著薄膜看著他時那種專注的目光。
明明記憶里沒有這個人,可他看向林七夜的時候,總是莫名地覺得對方很熟悉,熟悉到他的尾鰭會不自覺地朝著對方的方向擺動。
而且,自己也堵得慌,胸口那個位置像是被什麼攥著,松不開。
還有,面對對方提出的一些無理又過分的請求,比如裝病騙他過來、比如臨走前要求吻別,他居然會不忍心拒絕。
他應該是一個威嚴的海王,可在那個人類面前,他所有的原則和架子都撐不過三秒。
於是,安卿魚對自己的記憶產生了懷疑。
他明明記得自己從小到大所有的經歷,記得深海里的每一道暗流,記得海妖和那半顆心臟,可他唯獨不記得那個叫林七夜的人。
可他身體的本能又記得,他的心跳記得,他的呼吸記得,他胸口的酸脹記得。
為了打消這份懷疑,安卿魚重新找到了海妖。
海妖似乎知道安卿魚要來,那個姿態仿佛是在等著他。
它懸浮在暗藍色的深水層里,蛇形的尾巴盤成半圈,深藍色的眼瞳看著安卿魚從遠處游近,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可它一開始緘口不言,無論安卿魚問什麼都只是擺著尾巴沉默。
安卿魚卻很堅持,他游到海妖面前停下來,尾巴的擺動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而且他看見海妖越是這樣,越是覺得對方心裡有鬼,如果它沒有做過什麼,為什麼要迴避他的問題?
最後,海妖被逼無奈之下,告訴了安卿魚真相,而且答應幫安卿魚恢復自己的記憶。
恢復記憶是很簡單的,就是一瞬間的事情。
海妖伸出青灰色的手掌按在安卿魚的額頭上,一道極輕的聲波順著水流傳進他的腦海。
可當那些記憶如同回潮的海浪一樣湧入自己的腦海時,安卿魚卻忍不住悸哭起來。
曾經所有的一切,一切的一切……
礁石灘上的少年,裝滿了照片和日記的舊公文包,海邊鋪滿玫瑰花瓣的告白,飛梭里十指相扣的溫度,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槍響之後墜入深海的疼痛……
這些,怎麼都能忘了呢?
心動也好,心痛也罷,他可是林七夜啊……
他怎麼會把林七夜忘了呢?
他蹲在海底哭得渾身發抖,白色的長髮在水裡散開來,眼淚化成珍珠一顆一顆地落下去,沉進黑暗的深海沙地里。
安卿魚恢復記憶之後,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想要重新回到陸地上。」
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海妖看著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瞭然,最後它嘆了口氣,說道:「我可以答應你。但是這次回去之後,你會徹底成為人類,就算之後想要回到海里,也不可能長出魚尾。而且,到時候你的壽命也和人類的壽命一樣短了。」
它頓了頓,補充道:「百年出頭,而已。」
安卿魚卻搖了搖頭,「我不在乎這些。」
海妖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好,你留下來的魚尾會用於繼續淨化海洋。」它看著安卿魚那張哭得通紅的臉,在心裡補了一句。
就當作是,報答對方的母親。
那條神族的人魚用自己全部的淨化之力換了海妖一族的水域重生,如今她把淨化之力傳給了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又把這份力量還給了大海。
一來一回,算是一筆兩清的帳。
而且安卿魚現在回到陸地,應該也沒什麼危險了。
海妖料事如神,它不僅知道海里的事,也知道陸地上發生的事情。
研究基地已經被搗毀,通緝令也撤銷了,人類那邊不會再有人追捕他。
它想起之前看到的安卿魚的未來。
安卿魚和林七夜生活在一起,過著普通又溫暖的日子,早上有人做早餐,晚上有人一起回家,過得幸福又美滿。
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既然他阻止不了 ,那就只能成全。
換完腿之後,剛好就到了一個月期限的前一天。
安卿魚並不打算讓林七夜多等,而且自己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對方,所以他29號就來到了陸地上。
在魚尾離開水面的那一瞬間,就變為潔白的雙腿。
海風打在他的腿上涼絲絲的,腳踩在沙地上粗糙又真實。
而且,原本那一頭白色的長髮也變成了棕褐色的短髮,淺藍色的眼睛也變成了琥珀色,就和之前在陸地上當醫生時的人類模樣一模一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熟悉的身體回來了,只是後頸和鎖骨的位置還殘留著一小片沒來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淺藍色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
回憶到此結束,安卿魚回過神來,發現林七夜在哭。
對方的臉上有一串淚痕,從眼角滑到下頜,眼淚無聲地往下落,一滴接一滴地滴在病號服的領口上。
安卿魚抬起另一邊的手,用指腹親昵地為林七夜撫去那些淚水,動作輕輕的,從眼角擦到顴骨再擦到下頜。
他看著林七夜通紅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七夜,和你有關的選項,從來都不是選擇題,更不存在後悔這種說法。」
他的聲音溫溫的,落在安靜的病房裡,每一個字都穩穩地送到了林七夜耳朵里。
林七夜聞言,想要說話,可喉頭卻很哽咽,嘴唇張合了幾次,所有想說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裡,像一團被揉緊的棉花,怎麼也擠不出完整的音節。
所以,為了回應對方,他從床上撐著身體坐了起來,動作牽扯到了胸口的傷處,悶痛從肋骨間傳上來,可他沒管。
他坐直身體,抓著安卿魚的那隻手一把把人拉進了自己懷裡。
安卿魚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半步,膝蓋磕在了床沿上,整個人跌進了林七夜的懷裡。
安卿魚短暫的愣了一瞬,然後他用一隻手輕輕地抱住了林七夜,手掌貼著他的後背,虛虛地攏著,怕碰到他胸口的傷口。
林七夜把下巴擱在安卿魚的肩膀上,一隻手扣著他的後腦,手指插進他棕褐色的短髮里,另一隻手環著他的腰,把人牢牢地鎖在懷裡。
兩個人的身體貼在一起,心跳隔著兩層衣料互相傳過去,一下一下地撞在一起。
窗外是廣闊的海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鋪在他們身上。
此刻他們的相擁,早就勝過一切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