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的目光很平靜。
但在那雙澄澈的眼睛深處,那些被鮮血浸透的真實記憶曾短暫地翻湧過——
地下拳場的鐵籠、被當成不值錢的比賽工具、那些遊走在生死邊緣的黑安保和灰色護送任務……
但她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血淋淋的真相盡數咽下,對姐姐拋出了一個她理想化後的安全版本。
「因為在那邊呆的時間夠久,我戰績很好看,待遇得到了很大的提升,甚至可以住上了單間。」
「在地下世界有了點知名度,也獲得了莊家的信任,所以最後一年,沒有比賽的時候,我可以上到地面呼吸新鮮空氣了。」
時予年語氣變得輕快。
「我開始被安排了一些外圍安保工作,不需要配槍,只是站個崗,偶爾接一點護送的外勤,甚至能吃到外面的飯,當然,都不好吃是真的。」
她甚至還輕輕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無能:
「我跟警察說的那些,都是騙他們的。我其實沒持槍經驗,一直都是做外圍的。我哪有那麼厲害啊。」
「所以這一年,真的沒你想的那麼危險。」
時予年說得極其認真。
她的潛台詞很明顯:我不是你今晚看到的那種不要命的英雄,所以你不需要為送走我而感到那麼深的內疚。
孟明漪安靜地聽著,看著年年極力想要寬慰自己的模樣,心裡的那根刺似乎真的被拔出了一點。
「所以最後一年真的挺自由的。就是晚上回來,還是要住在從外面上鎖的房間裡。」
她的語氣太自然了,就像是在講一份普通工作里的宿舍門禁規定。
然而,就是這句輕飄飄的話,讓孟明漪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她看著時予年那張帶著淺笑的臉,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極其微小、卻一直被她忽略的習慣。
年年回國後,住進江源天邸的這幾個月里,她在書房的門,她在臥室的門,從客臥到次臥從來沒有關嚴過。
永遠都是虛掩著。
孟明漪原本以為那是小孩子沒有安全感,想要聽外面的動靜。
可現在她突然想起,每一次,只要年年和她睡在一起,不管是因為受傷會發燒,還是哪天單純的耍賴。
那幾晚的主臥門,才是會關好的。
孟明漪的聲音突然開始發抖,她死死抓著時予年的手腕,紅著眼睛問:「年年,你告訴我,你在家,為什麼從來不關門?」
時予年明顯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姐姐的關注點會突然轉移到這件小事上。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很自然地回答:
「啊?我忘記了吧,我習慣了。」
我習慣了,這幾個字,像一柄巨錘,狠狠砸在了孟明漪的心上。
她瞬間全明白了。
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下世界裡,門,從來不是她能決定開關的東西。
她面對的永遠是外面的鎖頭和無盡的拘禁。她沒有關門的習慣,是因為她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一扇屬於自己的門。
而唯獨在自己身邊、在自己的懷裡,她才敢把那扇門真正關上,才覺得那是絕對安全的。
年年說的那些外圍安保、所謂的不危險,全都是拼湊出來騙她放心的假象!
這個傻孩子,哪怕受了槍傷,滿身疲累,第一反應依然是在笨拙地降級自己過去的痛苦,去拼命縫補姐姐的內疚。
「年年……」
孟明漪眼底的淚水徹底決堤,她猛地低下頭,將臉埋在時予年的頸窩裡,哭得渾身都在顫抖。
看著哭得更凶的姐姐,時予年有些慌了。
她沒想到只是隨口一句話,竟然會把姐姐再次推到崩潰的邊緣。
她立刻從孟明漪懷裡爬起來。她雙膝跪在寬大的沙發上,將完好的右手撐在孟明漪腦後的沙發靠背上。
這是一個極具占有欲和保護欲的姿勢,她用自己的身體,將情緒崩潰的姐姐牢牢鎖在了自己面前的小天地里。
「姐姐,你看你又哭了。」
「你以前老凶我,說你已經回家了,這裡不是倫敦,這裡也不是地下拳場。 」
「姐姐,是你把我接回來的。」
「然後我才又有了家。」
時予年突然低下頭,湊到她面前,輕聲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姐姐,你會買彩票嗎?」
孟明漪被她問得一愣,流著眼淚搖了搖頭。
時予年看著她,突然極其燦爛地笑了起來,眼底倒映著客廳溫暖的燈光:
「其實,我們國內這麼安全,治安這麼好,遇上今天這種極端事件的概率,簡直比中彩票頭獎都要難。」
她用受傷的左手輕輕抹了抹孟明漪的眼淚,聲音溫柔而篤定:
「這次我們遇到了,就當是我們中大獎了。所以,這輩子,我們再也不會遇到這種事了。」
這簡直是毫無邏輯的詭辯。
但孟明漪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寫滿了認真的臉,知道她是在挖空心思地哄自己,眼淚還在掉,卻沒忍住被她這套歪理氣得笑了一下。
見姐姐終於笑了,時予年緊繃的神經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她撤開撐著沙發的手臂,重新軟軟地、小心翼翼地窩回孟明漪的懷裡,下巴舒服地擱在她的肩膀上。
「不過,不管還會不會遇到。」
時予年閉上眼睛,聽著姐姐漸漸平復的心跳聲,聲音像是一句永不更改的誓言:
「我都永遠喜歡做姐姐的小保鏢。」
這句輕柔的告白,終於讓孟明漪眼底翻湧的情緒慢慢平息下來。
她沒再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摸了摸時予年柔順的頭髮。
……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一盞昏黃的落地燈亮著。
兩人誰也沒有出聲。在這樣讓人安心的靜謐中,孟明漪的情緒看起來已經平穩下來,可那種極深的餘震還壓在身體裡,沒有完全散開。
過了一會兒,時予年仰起頭,一手摸了摸肚子,小聲說:「姐姐,我好像有點餓,出來前一直在忙匯報的內容,還沒吃東西。」
孟明漪瞪她一眼:「你剛剛差點把命丟了,現在知道餓?」
時予年理直氣壯:「命保住了才更餓,姐姐你一定也餓了,要不一起吃點夜宵。」
"吃飽了我就想揍你了。"
時予年立刻往她懷裡縮了縮,語氣一點也不怕:「那我更得吃點,不然挨揍時都沒力氣哭了,我不哭姐姐怎麼心軟好放過我。」
孟明漪沒有再理她的耍賴,輕輕丟下她起身進了廚房。
但也像是順著這句話,給自己找了一件可以去做的事。
沒多久,廚房裡響起了湯底燒開的聲音。
時予年跟了過去,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
燈光落在孟明漪的側臉上,她低著頭,動作利落而安靜。
拿蕎麥麵條、下進滾湯里,又隨手切了點小香菜,除了那隻拿著小香菜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整個過程很快,她情緒也很穩定。
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也沒有看時予年一眼。
那一刻,時予年忽然覺得,今晚那些槍聲、血和混亂,像是被隔在了很遠的地方。
只剩下這一點點人間煙火,慢慢把兩個人包住。
沒多久,一碗清清淡淡的素麵就端上了桌。
時予年低頭看了一眼,眨了眨眼:「姐姐,你怎麼只下了一碗?」
孟明漪把筷子遞給她,語氣平淡:「哪那麼多為什麼?趕緊吃,你不是餓了?」
面剛出鍋,還在往上冒熱氣,時予年夾起一筷子又趕緊放下,皺著鼻子吹了吹。
「太燙了。」
她伸手把旁邊的小碗拿過來:「姐姐,我要分在小碗裡吃。」
孟明漪沒說話,拿過筷子,把面挑了一小半出來,又加了一點點湯。
時予年盯著那兩隻碗看了一會兒,忽然把那碗略少的推到了孟明漪面前。
「姐姐吃這個。」
孟明漪抬眼看她。
時予年一本正經地解釋:「純碳水我可不能吃這麼多,我又要停訓了,更要控制飲食。」
她說得很理直氣壯。
結果下一秒,她低頭就開始吃麵。
面很簡單,湯麵上只飄著一點香菜和油星,但張姨的湯底色澤清亮非常鮮美。
她吃得很快。
一口接一口,最後連那點熱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碗底一點沒剩。
「姐姐,你做的面真好吃。」
孟明漪看了著她,也沒拆穿她那套控制碳水的鬼話,低頭開吃年年推到她面前的那一小碗。
那是孩子的心意。
孟明漪吃的不快,但一抬頭,看見一雙澄澈的眼睛在巴巴地望著她,小狼崽子又開始明目張胆地提要求。
「姐姐,我今晚能去你房間跟你一起睡嗎?」
孟明漪看向時予年,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幾秒鐘。
時予年稍微愣了愣,似乎有點意外地看到姐姐神情中那一絲若隱若現的溫柔,她只覺得心裡某個地方突然軟了軟。
「怎麼了?」
孟明漪繼續垂眸吃著面。
「我傷口疼。」
時予年底氣十足地把包著厚厚紗布的左臂往前湊了湊,可語氣又顯得可憐巴巴的。
「我一個人睡害怕。」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也放心不下我。」
孟明漪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小心思,面上的神色不變,眼底卻難以察覺地閃過一絲動容。
她已經喝了不少酒,雖未醉,卻隱隱感到有些疲憊。
她這小崽子哪裡是怕疼怕黑,她分明是放心不下自己,非要近距離守著才肯安心。
但自己,的確也是放心不下她。
孟明漪沒有拆穿她,也沒有拆穿自己。
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眼底卻化開了一抹極其溫柔的神色:「行吧,我也吃好了,我們上樓。」
時予年見她鬆口,儘管姐姐語氣平淡,可那一絲被溫暖包裹的感覺卻很真實。
孟明漪站起身,小心地避開時予年的左臂,牽著她往二樓走去。
走廊里的壁燈散發著暖黃的光暈。
兩人並肩走過次臥時,孟明漪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視線里,年年的房門,依然像過去的每一天那樣靜靜地虛掩著,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道極窄的光線。
這一刻,孟明漪看著那扇半掩的門,心裡不再有疑惑,只剩下最柔軟的憐惜。
她收緊了握著時予年右手的手指,牽著她,頭也不回地走進了主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