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灣酒店晚宴事件後的第二個清晨，江源天邸的餐廳里瀰漫著淡淡的粥香。
孟明漪坐在餐桌主位，微微蹙著眉，看著坐在對面正用右手胡亂地拿勺子吃早飯的時予年。
今天集團有幾個重要會議，孟明漪必須去公司坐鎮。
但看著年年那包紮敷料和紗布的左臂，她陷入了極度頭疼的兩難抉擇：
把人帶去公司，萬一她受傷的消息走漏出去，難免會引起不必要的揣測和風波；
可要是把人留在家裡，這小崽子一向好動，脫離了她的視線，絕對會不知輕重地亂來。
「傷口還疼不疼？」
孟明漪放下咖啡杯，冷不丁地開口盤問。
時予年正喝著湯，聞言立刻抬起頭，嬉皮笑臉地脫口而出：「不疼！」
孟明漪神色一斂，眼神沉了下來，語氣略凶：「說實話！」
時予年被這聲音懾得縮了縮脖子，拿著勺子的手一頓，老老實實地小聲回答起來。
「就……會有一點疼。但是可以忍住，完全不影響的。」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樣子，不動聲色地順水推舟進行試探。
「既然疼，那今天能不能在家好好休息？到時間了就讓張姨陪你去醫院換藥，看書累了就乖乖睡覺，能做到嗎？」
時予年眼睛瞬間亮了，仿佛看到了山中無老虎的自由曙光，答得飛快且極其篤定。
「我能！我能！」
看著她這副迫不及待要在家稱大王的興奮勁兒，孟明漪氣極反笑，冷哼了一聲。
「你這小崽子回答得太快了，我怎麼這麼不放心呢？」
時予年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算了！」
孟明漪站起身，一錘定音，「去換衣服，跟我去公司。」
時予年端著湯碗，滿臉寫著呆滯：「？？？」
……
為了掩人耳目，時予年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毛衫。
她有些笨拙地試圖把左臂塞進那套原本合身的西裝袖子裡，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別折騰。」
孟明漪聲音不高，直接伸手把她的動作壓住。她拿過一件自己平時穿的寬大羊絨大衣，乾脆利落地給人罩上。布料垂落下來，將她整個人包住，連同那隻不太聽使喚的左臂一起，完全掩住。
兩人先去了一趟私立醫院。
醫生拆開紗布檢查後表示恢復得不錯，但反覆叮囑孟明漪：「前三天是急性期，也是最容易發炎感染的時候。必須讓她多休息，左臂絕對不能牽扯發力，千萬要看緊了。」
孟明漪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神色比剛才更冷了幾分。
到了孟氏集團的總裁辦公室後，時予年脫掉了那件用來當掩護的大衣，乖乖地坐在角落裡自己的小書桌前看書。
吃過午飯，可能坐在書桌前時間長了，急性期腫脹的傷口，開始一陣陣發脹發跳，像是跟著心跳，一下一下往外頂。只要她稍微一動，立刻就會牽出一陣突兀的刺痛。
時予年習慣了在地下世界裡隱藏痛苦，她強忍著不適，緊繃著身體，只是偶爾在疼痛劇烈時微微蹙起眉頭，硬是一聲都不吭。
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孟明漪，怎麼可能錯過她這些細微的動作。
看著小孩明明疼得呼吸都在收緊，卻還要強行裝作沒事的樣子，孟明漪心裡又心疼又生氣。
她「啪」地合上手裡的文件，聲音微沉：「別學了，你過來。」
時予年有些茫然地站起身走過去。
孟明漪沒有多說什麼，直接起身，推開了辦公桌後方書架旁的一扇暗門。
裡面是一間一應俱全的休息室，帶著獨立衛浴和小臥室，但孟明漪平時工作效率極高，這間屋子幾乎很少使用。
「這件別穿了，換下來。」
孟明漪拉開衣櫃，從裡面找出一件自己放在這裡的、寬大柔軟的休閒襯衫。
那件高領針織剛穿的時候還好，可時間一長，衣料緊貼在身上，只要稍微一動，就會帶著左側一起收緊，牽得傷口隱隱發緊。
時予年試著抬了一下左臂，動作剛起就頓住了，呼吸微微一滯。
「你別動。」
孟明漪聲音壓低，伸手接管了她的動作。
她沒再逞強，只能順著姐姐的力道，一點一點把自己從那件衣服里退出來。
在孟明漪的幫助下，時予年換上了那件帶著姐姐身上淡淡香氣的柔軟襯衫。
隨後，孟明漪以一種極其強勢的姿態，強制把小崽子按在了柔軟的床上，替她蓋好薄毯子，勒令道：「吃過藥了，現在立刻睡覺。不許跟我討價還價。」
在那股熟悉冷香的包裹下，加上消炎藥的嗜睡作用，時予年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直到下午，時予年才在一陣輕微的燥熱中醒來。
孟明漪剛好推開門走進來，見她醒了，習慣性地伸手探向她的額頭。
掌心傳來的溫度讓孟明漪的心猛地一沉，傷口吸收期還是引發了輕微的發燒。
感受著手心裡那有些微燙的溫度，看著小孩微微泛紅的臉頰，孟明漪徹底沒了在公司坐鎮的心思。
她進來前還在權衡要不要把剩下的會議開完。
但那一瞬間，她連這個念頭都不允許存在。
她直接撥通了內線，將下午剩下的幾個會議和工作全部推給了幾個副總，然後連哄帶凶地給時予年穿好外套，早早收工帶崽回了家。
……
晚上八點，江源天邸書房。
雖然小孩兒今天發了燒，但顏教授的線上輔導課是早就定好的。
她猶豫過，因為回來一直休息，現在燒也有點退了，算是清醒，還是不要耽誤課的好。
視頻連線剛接通，孟明漪便出現在了鏡頭裡。
她先是跟屏幕那頭的老同學顏教授打趣互動了兩句。
「顏大教授，真是不好意思。小崽子這兩天鬧騰得厲害，今天還有點發燒，不過作業還是要做的，這節課我親自在旁邊盯著她。」
顏教授在屏幕里溫和地笑了笑，表示理解，隨後便開始了今天的課題講解。
可因為低燒和身體的疼痛，時予年明顯沒有了平日裡的精神。
她額頭上貼著一片冰涼的退熱貼，眼神有些渙散，反應也比平時遲鈍了半拍，拿著筆的手懸在紙上很久，像是突然忘了下一步該寫什麼。
孟明漪坐在她旁邊，化身極其嚴格的班主任，全程又哄又凶：
「打起精神，不許趴著看屏幕。」
「顏教授問你話呢，你大點聲回答。」
中間看她嘴唇發乾，孟明漪又端起溫度正好的維C水，湊到她嘴邊盯著她喝下去。
顏教授看出她狀態不好，臨時把今天的內容壓縮成了重點梳理和少量鞏固，沒有再像平時那樣往深處拓展。
孟明漪硬生生守在旁邊盯了近兩個小時，看著時予年把最後一道證明題寫完，這才終於鬆口放人。
課後，孟明漪也沒有絲毫放鬆，親自盯著她洗漱刷牙，盯著她把消炎藥和退燒藥吃下去，然後攆她回自己的房間睡覺。
時予年站在房間門口，額頭上還貼著那片退熱冰貼。
她用完好的右手抓著門框，可憐巴巴地看著孟明漪，聲音因為生病帶上了一絲軟糯的鼻音。
「姐姐，我今晚為什麼不能跟你一起睡了？」
孟明漪本想板著臉凶她幾句，讓她自己回去睡。可話到嘴邊，卻沒說出口。
可看著她那副病懨懨的模樣，想著她身上還有低燒，萬一半夜燒起來自己睡在隔壁沒有察覺倒是的確不行。
沉默了兩秒，孟明漪終究還是輕易地心軟妥協了，她嘆了口氣，把人領回了主臥的大床。
然而，生病的小孩往往是最難伺候的。
躺下沒多久，時予年因為傷口發熱和低燒的不適，開始有了點小鬧覺的苗頭。
她閉著眼睛，哼哼唧唧地在被子裡不安分地蹭來蹭去，就是不肯安靜下來。
「時予年。」
孟明漪被她蹭得無奈，不得不沉下聲音，拿出了家長最後的威嚴凶了她一句，
「再不老實睡覺，我想我們也可以算算之前一直沒清完的收拾，你欠的可太多了。」
說完，孟明漪的手已經落在她被子上，沒有用力，卻帶著不容反抗的壓制意味。
聽到這句極具威脅性的話，感受姐姐的手還停在被子上，時予年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整個人很快安靜下來。
她往孟明漪身邊湊了湊，呼吸一點點放緩，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借著昏暗的夜燈，孟明漪看著身邊終於睡熟了的、病懨懨的小狼崽，抬手輕輕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她的目光在那張還帶著點燒意的小臉上停了一會兒，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才慢慢收回手。
這一刻，堂堂孟氏集團的大總裁，平生第一次極其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輔導小學生寫作業外加全方位照顧生病小崽子的崩潰與心累，著實是雙重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