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來。」
時予年愣在原地,像是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我讓你過來,時予年。」
時予年心裡猛地瑟縮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晃了神,剛剛那句不是幻想。
她害怕,可第二道指令已經下了,又不得不過去。
她強忍著大腿和身後的牽扯痛楚,一步步挪到書桌旁。
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離孟明漪還有一步的地方規規矩矩地停下。站姿極其標準,哪怕腿已經發酸想抖,也不敢開口說一句疼,更不敢表達任何想要討饒的需求。
整個人都被那種過分謹慎的恐懼繃得緊緊的。
孟明漪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疼不疼?」
時予年心裡委屈極了,鼻尖酸得發脹,但她不敢哭了,只敢小聲地回答:「疼。」
孟明漪又問:「那長記性了麼?」
時予年趕緊回:「長了,我不敢了。」
看著她這副戰戰兢兢、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樣子,孟明漪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突然問了一句:「你在怕什麼?」
時予年抿著嘴,不敢說話。
可眼眶瞬間通紅,水汽在眼底打轉,眼看著馬上又要掉眼淚了。
看著那副要哭不哭的可憐樣,孟明漪輕嘆了一口氣。
她的語氣很輕、很低,甚至帶上了一點故作的不耐煩:「行了,又哭。我又沒說過我不要你。」
這句話不是溫柔的輕哄,卻極其精準地把時予年從過度恐懼的深淵邊緣一把拽了回來。
聽到這句話,時予年強撐了一個晚上的防線終於鬆動了。
她像是想往前,又像是不確定自己現在還有沒有這個資格,只遲疑了半秒,腳尖卻已經先一步挪了過去,身體也往前靠了靠。
孟明漪順勢起身伸出手,把她攬進了懷裡。
沒有說半句心疼,只是用一個極其安穩的擁抱,穩穩地接住了時予年所有的惶恐與不安。
只抱了一小會兒,孟明漪便鬆開了手,沒有給更多的安撫,直接讓她回房間去休息。
……
時予年走後,孟明漪在書房又處理了好一會兒公事。
等她回主臥洗漱完,再抬眼看牆上的掛鍾,時間已經很晚了。想著小崽子今天挨了打,又硬生生罰站了那麼久,這會兒應該已經累得睡著了。
但孟明漪躺在床上,心裡始終放心不下,最終還是掀開被子,決定過去看看。
走廊里很暗,孟明漪的腳步非常輕。
她站在次臥的門邊,安靜地聽了聽。
出乎意料的是,安靜的門板後,竟然傳來了壓抑的、嗚嗚咽咽的哭聲。
孟明漪在心裡疑惑:怎麼還在哭?
她伸手,極其輕緩地去推門。
可手剛剛觸到門板,還沒拉開門縫,裡面那極其微弱的哭聲瞬間就停了,仿佛被人按了暫停鍵。
孟明漪在心裡一陣無奈:這小崽子的聽力,實在太好了。
孟明漪放輕腳步走進去。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昏暗月光,她看到床上的小崽子正在裝睡。
但這睡裝得實在太拙劣了。
被子堆在一邊,一點都沒有蓋在身上,她整個人側伏著,臉正面向門的那一側的方向,小崽子雖然在極力假裝呼吸平穩,但臉頰上全是未乾的淚痕,連睫毛都在不安地顫抖。
其實這一晚的時予年,雖然早早就把自己丟到床上,可疼的根本不敢動。
身上的疼加上心底的慌,讓她只能在黑夜裡偷偷地抹眼淚,卻根本不敢開口去找姐姐。
這就是她今天打破底線,必須記住的代價。
可面對突然進來的姐姐,她不敢面對,不敢翻身,只能慌忙中緊閉雙眼,假裝自己已經睡熟了。
面對這隻彆扭又可憐的崽崽,孟明漪沒有拆穿。
她沒有去開燈,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關好了門,極其自然地走到床邊,上床躺了過去。
床墊微微下陷的一瞬間,身邊的崽崽明顯僵了一下。
孟明漪當做沒看到,
她拉過被子給兩人蓋上,努力的向那個繃得緊緊的身體靠攏一些,又伸出手,輕輕把崽崽帶進了自己懷裡。
時予年也順從地靠了過來,卻依舊有點畏懼,像是連貼近都不敢太用力。
孟明漪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還在硬撐著,連呼吸都壓著,像是在等姐姐開口,又像是害怕姐姐說她。那種小心翼翼的依附,讓她胸口發緊。
她知道小崽子在怕。
怕自己還在生氣。
怕自己沒有原諒她。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孩,她的臉雖然藏進了她的懷裡,可她靠過來的重量始終很輕,輕得不像平時那樣明目張胆的肆意。
以前這隻小狼崽子抱她,從來都是毫不客氣的。
會往她懷裡鑽,會把手臂摟上來,會貼得緊緊的。
可現在,她只是輕輕地靠著,始終還留著一點距離,像是在試探她是否允許。
孟明漪的心微微發緊。
她伸手將孩子往自己懷裡又帶近了一點。
可她必須讓她記住。
她寧願她怕這一回,也不願意她下一次再把自己往危險里送。
她低下頭,輕輕貼了貼她的發頂。
這不是心軟。
規矩已經立完了,剩下的,是姐姐必須要給的保護了。
孟明漪的心裡極其清晰,她一定要崽知道,我打你,是因為你錯了,但我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在黑夜裡害怕。
如果不能讓崽崽睡安心,那教育的意義就偏了。
重新回到這個充滿冷香的熟悉懷抱,時予年壓抑了一晚上的情緒再次崩潰決堤,滾燙的眼淚洶湧地流了出來,毫無阻擋地砸在孟明漪的睡衣上。
孟明漪依舊沒有出聲哄她,只是伸出一隻手,極其輕緩地撫上了她受罰的身後。
掌心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褲,還是瞬間感受到了傷處散發出的、猶如發燒般的滾燙。
孟明漪的手指頓了頓,隨後控制著極其輕柔的力道,一下一下地輕輕揉著,試圖替她緩解那份燃燒般的痛楚。
揉過一陣後,懷裡的孩子還在斷斷續續地抽泣。
孟明漪只能把手移到她的背上,一下下安撫地拍著,試圖把她哄睡。
可是崽子明顯已經哭累了,可就是不睡啊,眼淚都快把她胸前的衣襟哭濕了一大片了,孟明漪無奈,只能親了親她額頭繼續哄著。
可哄著哄著,這幾天一直沒真正睡踏實、又連著耗著情緒的孟明漪,竟然先一步睡了過去。
……
再醒來時,窗外的天色還早。
孟明漪微微睜開眼,發現小崽子自己睡到一邊了,而且睡得極不安穩。
那張原本英氣十足小臉上寫滿了天大委屈,偶爾在睡夢中自己動了一下,牽扯到了傷處,還會委屈地發出幾聲極其細小的吭唧聲。
孟明漪也不知道這崽子昨晚到底是什麼時候睡著的,自己竟然先睡了過去。
看著她微蹙的眉頭,孟明漪的心臟像是被輕柔地捏了一下。
她伸出了手臂,把崽崽重新往懷裡摟了摟,手掌在她後背輕輕拍著哄了哄。
孟明漪的懷抱仿佛有著特殊的魔力。
沒多久,時予年就在她懷裡輕輕蹭了一下,連呼吸也徹底平穩了下來。孟明漪低下頭,極其溫柔地貼了貼她的發頂。
時間到了早上八點多。
孟明漪猶豫著準備起身,剛一動,卻發現小崽子的手正死死拽著自己的睡衣下擺。孟明漪在心裡輕聲罵了一句「你這小混蛋」。
隨後極其耐心地、一點點把自己的衣服從她手裡輕輕拉了出來。
起身前,孟明漪還是沒忍住,輕輕掀開被子,查看了昨晚自己親手打出來的傷。
經過了一夜的沉澱,身後的皮膚上已經不再是昨晚那種觸目驚心的明顯紅腫,而是褪成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幾道淺淺的痕跡順著身體的弧度落下,邊緣微微泛著淡青。
沒有破皮,也沒有嚴重的腫痕,可只是這樣看著,就知道稍微碰一下都會很疼。
其實早上這個時候,因為碰到了手臂傷處的結痂,時予年是有點疼的迷迷糊糊的有些清醒了。但孟明漪以為她只是睡不安穩。
待孟明漪從醫藥箱裡拿來消腫的藥膏,動作極其輕柔地一點點替她上藥時。
時予年早就醒了。
但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緊閉著眼睛繼續裝睡,安靜而貪戀地感受著身後那微涼的藥膏和姐姐指尖傳來的溫柔與在意。
偶爾碰到痛處,她的呼吸會輕輕一滯。
孟明漪察覺到,手上的力道便不自覺地又放輕了一點。指尖幾乎只是貼上去,像是怕再碰疼她。
上完藥,孟明漪又替她重新蓋好被子。
她站在床邊猶豫了好一會兒。其實她心裡有些擔心,小崽子醒了如果沒看到自己,會不會又難過發慌?
但看著她難得睡得平穩了,孟明漪實在不忍心叫醒她,最終還是決定先一步下樓。
……
樓下廚房裡。
孟明漪走進去,跟正在準備早餐的張姨交代:「今天給年年包她最喜歡的雞肉小餛飩吧。包好後先放著,等她醒了我來煮就行。」
說完,她又補充道:「給您今天放一天假,回去好好歇歇吧。」
張姨停下手裡的活兒,看著孟明漪眼底的幾分疲色,猶豫了一下,還是心疼地替樓上的小孩勸了一句:「明漪啊,年年還小呢,遇事慢慢教。」
孟明漪聽完,伸手攬了一下張姨的肩膀,半是無奈半是嘆息地說:「您也心疼心疼我吧,她多能鬧人您不知道麼,我一天天被這崽子氣得要死,再不收拾要翻天了。」
廚房裡安靜了片刻。
隨後,孟明漪收起了玩笑的語氣,眼神恢復了上位者的清明與篤定。
她看著案板,聲音平靜卻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
「我會慢慢教的。但是規矩就是規矩,她若不改,我也絕不讓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