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次臥,時予年醒了很久,卻一直沒動。
早上那會她感覺到了姐姐從身邊極其輕柔地抽離、起身,也聽到了房門被輕輕帶上的微弱聲響。
但她沒有動,緊閉著眼睛繼續在床上賴著。
一想到昨天自己挨了從未有過的狠揍,又窩在姐姐懷裡哭成那樣,臉就發熱,時予年心裡湧起一陣陣強烈的羞愧。
她把臉埋在被子裡,真是不好意思下樓,實在不知道該怎麼下樓面對姐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指針悄然划過了十點。
樓下的餐廳里,孟明漪坐在桌前等了許久。
張姨早就把包好的小餛飩放在廚房裡,現在已經有點塌陷了,煲好湯底也溫在鍋里,還冒著熱騰騰的香氣。
孟明漪看了眼腕錶,眉頭微蹙。
想著小崽子昨天晚上因為挨打難過,本來就沒吃進去多少東西,今天早上再不起來,胃裡肯定要空得難受了,餓的太久對她受了傷的身體恢復也不好。
最終,孟明漪還是站起身,上了樓。
她走到次臥門前,沒有去扭門把手推門進去,只是隔著門板站在那裡,輕輕敲了敲門。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不帶任何壓迫感,像是一句最尋常的晨間問候:
「時予年,你醒醒,十點了,洗漱一下,下來吃飯。」
「聽見了就回我一聲,我先下去給你煮東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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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門外的聲音,時予年知道自己不能再躲下去了。
她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哪怕動作已經極盡小心,起身時依然扯到了身後的傷,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在洗手間裡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換好衣服,這才深吸了一口氣,放輕腳步下了樓。
剛走到餐廳門口,時予年就聞到了一陣極其鮮美的香氣。
她的目光落在那碗皮薄肉多的雞肉玉米餛飩上,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明顯的開心。
那是她最喜歡的口味。
如果是以前,她這會兒肯定已經快步走過去,一邊歡呼著「張姨最好了」,一邊極其自然地挨著孟明漪拉開椅子,順帶還要貧上兩句嘴。
但今天,這份開心被她克製得極好。
時予年沒有歡呼,也沒有貧嘴。
她走到餐桌前,動作十分規矩地拉開了一張椅子。
她原本習慣性地想去拉離孟明漪最近的那把,可指尖剛碰到椅背,動作就頓了一下,最後還是安靜地換到了隔著一個空位的位置。
甚至在坐下之前,她還下意識地用餘光觀察了一下孟明漪的臉色,聲音放得很輕地喊了一聲:「姐姐早。」
孟明漪點了點頭:「早。吃吧。」
時予年極其小心地坐下。雖然傷處塗過了藥,坐實了依然會隱隱作痛,但她沒有流露出任何不適,只是規規矩矩地拿起了勺子。
孟明漪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小餛飩往她手邊又推近了一點。
動作自然得像是無意識的,卻還是讓時予年的指尖微微頓了一下。
她的心裡極其清晰,雖然昨天夜裡,自己依然是被姐姐抱在懷裡睡著的。
但姐姐沒給原諒,沒說翻篇。所以這並不代表昨天犯的錯可以就此揭過。自己挨了打,受了罰,現在絕對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毫無分寸地去撒嬌和索取了。
她安靜地吃著早餐。
直到這時,孟明漪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時予年拉開的那張椅子,和她之間隔了一個空位。她不再像往常那樣,理所當然地挑自己對面那個最近的位置坐。
那一瞬間,孟明漪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她拿起了杯子喝了一口,壓下自己的情緒,可明明杯壁上傳來的溫度明明剛剛好,她卻忽然覺得那口熱意有些過燙了。
整個早餐時間,時予年極其安靜。
她低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那碗小餛飩,沒有往前那般對新一天的熱情,也沒有毫不客氣的挑剔自己盤子裡的煎蛋不夠圓。
連抽一張餐巾紙擦嘴,動作都透著一股過度約束的規矩。
坐在主位的孟明漪看著低頭喝湯的小孩。
那孩子不是鬧脾氣,也不是被自己打過就疏遠了,她只是變得小心了。像是忽然意識到犯錯後界限,連靠近都帶著試探。
所以她也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坐到她對面。
孟明漪心口微微一緊。
她其實不喜歡這樣。
她更習慣那隻沒分寸的小狼崽子,會湊過來,會蹭著她,會一邊吃飯一邊非要講話。
那種毫無顧忌的親近,才是她熟悉的。
可現在,她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做什麼都像是在等允許。
她知道這是必要的。
規矩立下去,總要有一個沉澱的過程。如果她現在就把人拉回來到之前,那昨晚的一切都會變成一場沒有分量的情緒釋放。
孟明漪收回視線,垂下眼眸,默默地喝了一口杯子裡的熱美式。苦澀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連帶著心裡也泛起了一陣難言的澀意。
吃完飯,孟明漪看著對面的時予年,心裡猶豫著想開口問問她今天的安排,好留出時間來陪她。
可還沒等她開口,卻見年年已經勉強又利落地站起了身。
她拿著自己的碗筷放到了廚房的水池裡,然後走回來,規規矩矩地站在餐桌前和她說:
「姐姐我吃好了,我上樓回房間了。」
說完,轉身就往樓上走。
走在樓梯上的時候,時予年的心裡有些發緊,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我得上樓,姐姐越平靜我越怕。
她這樣,萬一一會我要說錯什麼做錯什麼,她又要凶我了。
而坐在餐桌前的孟明漪,看著小崽子那毫不留戀、匆匆上樓的背影,才真切地意識到:年年有點過於怕她了。
她心口像被堵了一下,緊接著湧起一陣強烈的鬱悶。
本來想好好休息一天陪她,結果崽不領情啊。
她越想越憋悶!!
我這是為了誰!!!
雖然在昨晚的陪睡和早晨無聲的上藥里,她已經用行動讓時予年知道關係並沒有變淡、她依然被姐姐愛著。
但表面上,孟明漪必須裝作沒有完全恢復原狀。
可她看見時予年變得如此小心謹慎,連靠近都要反覆斟酌,她心裡又比誰都心疼,甚至生出了一股我崽不理我了的強烈失落感。
但她強迫自己忍住,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心軟開口,把崽崽帶回原本那種沒大沒小的狀態。
理智告訴她沒辦法,規矩是自己親手打出來的,這條界限是自己親手劃下的,現在這份我崽不理我了的失落和不適應,她自己只能默默受著。
可是她心裡太不舒服了,明明小崽子做錯了該打,怎麼反過來心裡難受是自己。
不行,我也得給她找點不痛快才行。
總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這麼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