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早晨,陽光穿過江源天邸的落地窗。
吃過早飯,孟明漪在書房處理完幾封郵件,抬頭理了理長發,將時予年叫了進來。
昨天兩人明明已經有了破冰的緩解,但一聽到來書房這三個字,時予年心裡還是不可抑制地發怵。
那晚被打過的皮肉還在隱隱作痛,身體的記憶讓她本能地畏懼。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哪裡又雷爆了,腦子裡飛快回憶這段時間的每件事兒,又亂又恐懼。
她走到書桌前,規規矩矩地站定,身形筆直,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收著。
「時予年。」
孟明漪連名帶姓地叫了她一聲,「我們談談。」
看著小孩瞬間緊繃的身體,孟明漪在心裡極其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我崽好難帶。
我這崽,又來這麼戰戰兢兢,搞的自己跟個暴君一樣。
她不是單純的不乖,也不是普通的叛逆。她太能扛,太會死撐,偏偏又什麼都想自己頂過去。
話講輕了,她不往心裡去。
只哄著,她又會往後退。
真要什麼都由著她,她又總敢拿自己的身體去試。
孟明漪把思緒拉了回來,看著對面那雙下意識帶著防備的眼睛,開門見山地說:
「我再聲明一下,上次那頓,不是因為我一時生氣。」
「是因為我發現,你到現在都沒把不能拿身體去試這件事,真正聽進去。」
時予年眼睫輕輕一顫,垂下了眼。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極其沉重的現實感:
「你的位置,本來就和別人不一樣。」
「別人犯一次錯,最多是摔一跤,吃一點苦頭。你一個判斷失誤,後面跟著的,可能就是山崩海嘯的變化。」
「所以我可以寵著你,但不能事事縱著你。」
「你只要站在這個位置上,就會被這裡的秩序、眼光、風險和權力關係一起卷進去。我對你的嚴格,不是刻薄,也不是單純想控制你。」
孟明漪太清楚,如果不把她立住、不管好,這只不怕死不怕苦,甚至天然會把危險往自己身上扛的小狼崽子,遲早會在這個環境裡受到更致命的傷害。
「你天生和別人就有身份落差,你會承擔更多的外界風險,所以我對你有更高的要求。」
「你要明白,我不能只是單純地疼你。」
「如果我只會心疼、只會退讓、只會在你每次低頭認錯以後就輕輕放過你,那不是在護著你,是在害你。」
「你懂麼?」
時予年垂下眼睫,乖乖地回答:「我懂。」
「這次我做錯了,姐姐罰得對。」
「好,你懂事,那我們今天就把話都說清楚。」
孟明漪微微前傾,眼神一下子沉了下來。
「先說最不能碰的。」
「瞞傷、偷練、遇事自己硬扛不報、明知道危險還往前沖、未經允許私自行動。這些,全都是紅線。」
「如果我的決定你不同意,我們可以談。但談過之後,我還是不同意,那就是不可以。」
「這種事,只要你再碰,我不會再跟你反覆講。」
「我會直接收拾你,而且一定會比這次更重,我絕對不會手軟,你必須受到教育。」
孟明漪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沒有一絲迴旋的餘地。
「錯就是錯,規矩不會因為我心疼你而改變。聽懂了麼?」
時予年的眼眶瞬間紅了。
那不是單純的委屈,而是身體疼痛記憶被喚起後的本能發怵。
可她還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微顫:「聽懂了。」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沒有緩,繼續往下說:
「再說學業。」
「學業不是身體紅線,但也不是你可以拖著、瞞著、等問題垮掉了再讓我知道的事。」
「你可以不會,可以卡住,可以狀態不好,但你不能一邊扛著,一邊裝沒事,然後等到最後把自己逼到崩潰。」
「不要再拿你自己能撐這種話來對付我。」
「你撐不撐得住,我看得出來。」
時予年的眼淚已經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了。
孟明漪看著她,終於把聲音放緩了一點。
「還有一件事,你給我記死了。」
「我打你,是因為你犯錯,但這跟你在我這裡的位置,不是同一件事。」
時予年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她。
孟明漪的目光穩穩地,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你犯錯,不等於你變得不重要。」
「我生氣,不等於你會被丟掉。」
「你沒達到預期,也不等於你在我心裡的位置就沒了。」
時予年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孟明漪深深地知道,這孩子不是一個等著被隨意塑形的普通小孩,她忘不掉那一套在倫敦地下拳場死裡逃生般長出來的、極其殘忍的求生邏輯。
孟明漪看著她,聲音很低,卻極其篤定:
「你每次一犯錯,就總要先想著自己是不是位置不穩了。」
「然後就開始硬扛,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敢讓我碰。」
「時予年,這套沒用的死循環,以後不准再往我面前套用。」
「我要你清楚,你就是你。你可以示弱,可以掉線,可以說你撐不住了。」
「你的事,在我這裡從來都不是拖累。」
「我罰你,是因為你是我妹妹。」
「罰完你,我不會走,你也依然好好地留在我這裡。」
聽到這句話,時予年緊繃的防線徹底崩塌。
她怕的根本不是挨打。
她怕的是姐姐看著她時眼底的失望,怕姐姐覺得她不值得這樣精細地養了,怕姐姐把她又往外推。
怕自己一步踏錯,就再也沒有被留下來的資格。
可現在,孟明漪生生撕開了她這層自以為是的堅硬外殼,把那句她最不敢奢望的話,明明白白地放到了她面前。
即使她搞砸了、犯錯了、示弱了,她也依然是被堅定選擇的。
孟明漪講完,覺得孩子已經懂了。
「你離我近點。」
孟明漪開口叫她。
可時予年依舊站在書桌前,眼淚掉個不停。
她明明已經被這些話哄得心口發軟,腳尖卻像是釘在了原地,怎麼都邁不出去。
孟明漪看著她光顧著掉著眼淚就是一動不動,心裡一陣氣悶。
抱也抱過了,夜裡哄也哄過了,現在話也說到這個份上了,這崽崽現在是什麼意思?
怎麼還是不過來?
跟我不親了是麼?
又不願意理我了麼?
她沒好氣地拋出了一句帶台階的威脅:
「你要是再不過來,讓我親自過去抱你,那也是要付出代價的。」
聽到這話,時予年這才一邊掉著眼淚,一邊快步走到了孟明漪身邊。
孟明漪迎著她站起身,把崽崽摟進懷裡,手掌一下下輕輕順著她的背,嘴上卻還是故意不饒人:
「你不是最會討打麼?」
「這回真挨著了,現在知道怕我了?」
「怎麼,不說話是因為你不滿意?」
「不滿意的話,我也可以受點累,重來一次。」
時予年破涕為笑,趕緊摟的緊緊的討起了饒:「不要了,姐姐打得太疼了,今天坐著還疼呢。」
孟明漪輕哼了一聲:
「不打你?不打你又跑去偷偷訓練?」
「還敢威脅起你的主教練了,你怎麼膽子這麼大啊,小時總?」
說完,她的手冷不丁地在時予年身後拍了一下。
時予年疼得下意識想躲,卻又捨不得離開姐姐的懷抱,只能硬生生忍著,把臉埋在孟明漪的肩上。
委委屈屈的哼唧:「明明都罰完了現在又打,姐姐不愛我了。"
孟明漪收攏了手臂,聲音極其溫柔篤定。
「姐姐的愛永遠不會變,真的。」
「要相信姐姐,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
哄好了孩子,孟明漪放她先去客廳玩遊戲。
看著時予年如釋重負離開的背影,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孟明漪重新坐回椅子上,心裡卻湧起一陣極其複雜的酸澀。
她對時予年的情感,從來都不是單一的,而是天然疊了三層。
最底下的當然是愛。她疼她,捨不得她,想把她這些年缺失的安穩,一點一點都補回來。
中間那層,是守護。她知道這孩子是從什麼樣的地獄裡爬回來的,知道她身上有多少沒長好的裂縫。所以她會本能地擋在前面,不許別人碰,也不許她自己亂來。
而最上面的一層,才是嚴厲。因為她接回來的,從來都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放養的小孩。她要活在這個危機四伏的環境裡。既然這種極其困難的生存模式,就註定了她絕不能只用柔軟的溺愛去養。
其實,她一點都不捨得動手打她。
可比起捨不得,她更怕的是,這孩子有一天真的拿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命去賭,而自己攔不住。
孟明漪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在心底極其無奈又心疼地嘆息:
我的崽,如果你能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小孩,該有多好。
那樣的話,我大概只會寵著你,哄著你,縱著你,捨不得讓你吃一點苦。
可偏偏不是。
所以我只能一邊心疼,一邊把規矩立給你看。
因為比起你現在怕我這一回,我更怕的是,將來有一天,我來不及把你從危險里拽回來。
想到這裡,孟明漪垂下眼,緩緩收回了落在窗外的視線。陽光照進書房,明亮得近乎溫柔,而她心裡那點捨不得,卻終究還是一分都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