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夜風微涼。
兩人走到車旁,時予年腦子裡還全是今天那頓飯的帳單,恨得牙痒痒。
還好沒有剩下,不然要氣死了。想著想著,她轉身就要去拉後排的車門。
手還沒碰到門把手,孟明漪那極具壓迫感的視線又涼颼颼地掃了過來。
時予年動作一僵,極有眼色地收回手,趕緊溜了回來,老老實實地坐進了副駕駛。
孟明漪發動車子,看著旁邊那個正襟危坐的人,心裡忍不住吐槽:我為什麼要自己開車?我就該讓這崽子去考個駕照來給我開車。
她轉動著方向盤,看了一眼副駕上的人,隨口說道:
「你考完試馬上要放假了。回頭把本考下來,誰家老闆天天給保鏢開車!」
聽到這話,時予年腦子裡的小劇場瞬間活躍了起來:
這就對了,姐姐昨天打我了,這是要送車車給我是嗎?
想到這裡,她心裡瞬間美了。
開心!!!
她沒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孟明漪看她笑得奇怪,心裡有些納悶:
她想什麼呢?
因為能學開車這麼開心?
我也沒見她平時對車有多感興趣啊。
紅燈亮起,車子停穩。
孟明漪轉過頭,有些不解地問:「時予年,我平時給你的零花錢也不少,你怎麼付個帳單痛苦成這樣?我沒發現你這麼財迷啊?」
時予年一本正經地跟她算帳:「那不一樣,我的錢又不多,都很有用的。」
「有什麼用?」
孟明漪挑眉,「你要買什麼?」
時予年想了想說:「我給自己訂了個新的運動耳機,按耳形定製的那種,採過耳印,尾款還沒付呢,大幾千呢,快頂上剛剛那一頓飯了。」
她心裡想著,又對剛剛那頓飯恨到牙痒痒.
唉,算了不氣,姐姐也吃到了不是麼?雖然大部分自己吃的。
孟明漪不解:「那不就是個零頭麼。」
「還有黑曜那邊……」
「我要給陪練小趙搶一副拳王的簽名拳套,也很貴的。當然,也要給小何送一套簽名的訓練服。他倆都眼巴巴好久了。」
孟明漪在心裡輕哼了一聲:還挺會關心隊友的。
「家裡和公司這邊,也有好幾筆要花……」
時予年繼續數:「我要給張姨買副新的老花鏡,現在那種新的鏡片能防止老花加重,她自己去店裡配的那個不成,傷眼睛。」
孟明漪眼底閃過一絲柔和:我崽還是挺貼心的。
「還有我們保安隊裡,有個小伙子下個月要結婚,他家裡條件不好,手裡不寬裕,大家都幫了忙,我拿了兩萬。」
「總裁辦李助理的妻子生病住院了,我給了五萬。」
「對了,我還給林秘書選了個禮物,作為她的訂婚賀禮。」
聽完這一長串清單,看著副駕上的小崽子還在掰著手指認真算錢夠不夠,半點沒覺得自己這份操心有多稀奇。
孟明漪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我崽手裡這點錢,確實不太經花啊。
這活脫脫就是個散財童子。
隨後,孟明漪安靜地等著。
她甚至還刻意放慢了車速,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方向盤,耐著性子等著副駕上那隻小狼崽子接下來要說點什麼。
這麼多人都說完了,甚至連保安隊的小伙子都有份,接下來總該輪到她這個姐姐了吧?
結果等了半天,副駕上再沒下文。
時予年像是始終沒有想起差了點什麼。
算來算去,反而沮喪地抱怨了一句:「請完你這頓飯,我的耳機和新拳擊鞋可能要推後了。我得跟那邊說晚點去取了。」
孟明漪氣鼓鼓地轉過頭:「沒別人了?」
時予年一臉疑惑:「沒有了啊,我一共就認識這幾個人啊?」
孟明漪一時嘴快,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酸意:「怎麼就沒有我的?你都沒想給我買點什麼?」
其實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但內心還在狂怒:
別人都有!
別人你都想著了!
偏偏就沒你姐姐的!
沒良心啊!
時予年更加疑惑了,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姐姐你那麼有錢,你什麼都不缺吧?」
那話說得理所當然,偏偏正因為太理所當然,才把孟明漪堵得一時連油門都卡了一下。
孟明漪被她這句話氣得無奈,咬牙切齒了半天,才硬硬地回道。
「不!我缺!」
「啊?你缺什麼?」
「我缺心眼!我給了零花錢,養了個小白眼狼,都不知道想著我!」
聽到這句帶著幾分傲嬌的霸總控訴,時予年愣了一下,突然眉眼彎彎地嘿嘿嘿笑了起來。
看著小孩清澈的笑容,孟明漪沒繃住,眼底也染上了笑意。
「可我不知道姐姐需要什麼。」
時予年收起玩笑,看著孟明漪的眼睛,極其認真地承諾。
「只要姐姐要的,我都給。」
「我現在花姐姐的,但我以後能掙錢的,我會掙錢的,我掙了錢都給姐姐花。」
「給姐姐買單,給姐姐買禮物,姐姐喜歡什麼就買什麼。」
車廂里流淌著柔和的輕音樂。
在這一瞬間,孟明漪的心底被一種極其柔軟的情緒擊中了。
借著綠燈亮起前的最後幾秒,她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副駕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姐姐什麼都不要。」
孟明漪的聲音溫柔下來,「姐姐只要我崽聽話,乖乖的。」
「錢不夠用的話,就跟姐姐說,姐姐給。」
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度,時予年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
從昨天晚上到今天吃完飯,她和姐姐之間那道不知所措的心理距離,終於在這頓天價烤肉和零花錢帳單的推拉中,被重新拉近了。
她大著膽子,試探著問了一句:「那……姐姐你是不是不生我氣了?」
孟明漪收回手,冷哼了一聲,恢復了冰冷的語調。
「生氣!你都沒想著我!」
「上次氣的我把平板的貼膜都敲裂了,你也不管!」
聽到這極其具體的索要,時予年眼睛一亮,立刻開心地應下。
「我會換!我給姐姐換!我現在就下單,回家就給你貼!」
「這還差不多。」
「不許有氣泡,貼不好重貼。」
「放心,專業貼膜一百年。」
「這都跟哪兒學的混話。」
……
回到江源天邸時,夜幕已降。
孟明漪站在一樓的客廳里,看著時予年重新恢復了活力的背影。
因為身上還疼著,小狼崽子只能保持著略顯滑稽的姿勢,嘿呦嘿呦地一步一步哼唧著上樓。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孟明漪眼底的溫情才一點點收斂乾淨。
她走到落地窗前,拿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林秘書。」
孟明漪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冷漠得沒有一絲溫度,「通知財務,這個月開始,停掉那兩個小畜生的所有月金。」
電話那頭的林秘書愣了一下,但迅速應下:「好的孟總。如果二房那邊問起原因……」
「就說我不開心了,沒有別的原因。」
孟明漪語氣平淡,卻透著絕對的強權,「她要想鬧,讓她回老宅鬧,若鬧我這兒來,她那份想要貼補兒子們也難了。」
「跟她說清楚,孟家最不缺的就是兒子。」
「至於什麼時候恢復,看我心情,再議吧。」
掛斷電話,孟明漪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她當然能查得到,上次時予年在黑曜訓練中心跟人起衝突,就是二房那兩個不學無術的混帳小子,攛掇鄭少他們去挑釁的。
-+不僅如此,他們還自作聰明地故意隱瞞了時予年的真實身份,就是想看著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把她當成普通的保鏢去欺負、去踩在腳下。
那是她孟明漪放在心尖上教養、連自己動一回規矩都要心疼好久的崽。
憑什麼他們一個月拿著幾十上百萬的零花錢在外面逍遙惹事,自己的崽崽想買個耳機,都要精打細算、猶豫半天?
孟家的錢,每一分都是她孟明漪在商場上廝殺掙來的。
她今天不開心了,誰都別想好過。
孟明漪忽然又想起在燒肉店裡,時予年結帳時那副肉疼到快要裂開的表情,還有那一句。
「你們店打劫啊?!」
想到那句氣急敗壞的控訴,讓孟明漪唇角不由得翹了又翹,眼底那點冷意也跟著鬆掉多半。
可下一秒,另一種更細、更軟的情緒又慢慢壓了上來。
這小崽子手裡的錢,本來就從不亂花,攢得不容易。
她自己想買雙新拳擊鞋都捨不得立刻下單,倒是給這個、送那個眼睛都不眨一下。
今晚被自己這一頓飯狠狠幹掉一筆,嘴上炸毛得厲害,心裡怕是真疼壞了。
孟明漪垂下眼,指尖在手機邊緣輕輕停了一下。
她當然可以現在就給她轉一筆,轉一大筆。
可轉過去算什麼?
像是報銷。
也像是補償。
更像是在告訴那隻剛剛被她親手拽回來的小狼崽子,今天這一頓,不過是姐姐逗你玩的,你不必真的記著。
不行。
這筆錢,今天不能補。
她想給年年的,從來都不該像一筆隨手的轉帳那樣,輕飄飄地划過去。
耳機也好,拳擊鞋也好,姐姐記著了,日常所用本來就不是她該省的地方。
等過兩天,她會把東西直接送到崽崽面前就是了。
至於那頓飯的錢——就讓她先肉疼著吧。
誰讓她剛才在店裡喊得那麼大聲,活像自己平時真虧著她了。
孟明漪收起手機,轉身往樓上走。
夜色深得安靜,只有她心裡那點說不清是想笑還是心疼的情緒,還在一下一下,輕輕敲打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