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孟明漪的胃一直不太舒服。
中午的時候,張姨特地在家裡煲了軟糯養胃的清粥,原本是想讓司機來取的。
可時予年一聽姐姐胃不舒服,直接接過了連保溫桶。
「我去送。」
她說得很快,張姨還沒回身囑咐她,她已經拎著桶往外走了,「她得吃熱的,路上耽誤久了就不好了。」
她的心思其實很簡單。
無非就是司機往返的時間太久了,也怕姐姐又隨便應付午飯。她只想趁熱送過去,讓姐姐中午多少能吃下一點。
車子平穩地駛入集團的地下VIP停車場。
時予年提著保溫桶,剛推開車門下來,她原本腳步很快,可還沒走出幾步,便猛地停住了。
不遠處的車道邊,孟明漪正和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一起說話。
那人背對著她,時予年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來。
她只是下意識停在原地,沒有立刻上前打擾姐姐。
可下一秒,那男人微微側過了臉。
那張臉,是她記得的。
那次姐姐醉酒,在車裡紅著眼掉眼淚的時候,她就把蔣琰這個名字死死記住了。
後來她私下查過這個人,,照片、資料、社交信息,她都看過。
所以這一刻,對方只是微微側過臉,她就立刻認出來了。
是蔣琰。
認出他的那一瞬間,她眼神就沉了下去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算近,但周圍的氣壓顯然極不輕鬆。
孟明漪的神情不是平時那種在公司里無懈可擊的清冷鎮定,而是明顯壓著一股極深的難過。
時予年手裡緊緊握著粥,壓著火氣正猶豫要不要立刻過去。
可下一秒,她看見蔣琰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銀行卡,遞向孟明漪。
孟明漪沒有接,偏過頭拒絕,蔣琰卻上前一步,執意要給。
就在這短暫的拉扯與爭執之間,時予年清清楚楚地看見,孟明漪抬起手,用手背極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那是一個抹眼淚的動作。
那一瞬間,時予年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繃的一聲,徹底斷了。
她還來不及去想蔣琰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也來不及去分辨那張卡是什麼意思。
她只看見,眼前這個人把姐姐弄哭了。
只這一點,就已經夠了。
那一下像根毒針,直直扎進了她心裡最不能碰的地方。
那股暴戾的火直衝天靈蓋。
時予年幾乎沒有任何停頓,提著保溫桶的手一松,隨手將桶重重地擱在旁邊的車前蓋上,整個人帶著一身壓不住的怒氣,直接沖了過去。
蔣琰根本沒察覺到側後方的動靜。
時予年衝到近前,借著前沖的慣性,沉肩送臂,一記短促而狠厲的後手擺拳直接橫砸了過去!
她已經是經歷過高強度訓練、剛剛打完兩場副賽的職業選手。
就算在出手的最後一瞬間,殘存的本能讓她收了力,沒有下死手,可那帶著爆發力的一拳,對普通人來說也絕對是毀滅性的。
「砰!」
沉悶的皮肉撞擊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裡響起。
蔣琰整個人被打得猛地一個踉蹌,連退了兩步,直接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嘴角瞬間溢出了血絲。
孟明漪顯然根本沒料到時予年會突然從暗處衝出來。
她下意識伸手去攔,可那一拳來得太快,她根本沒來得及擋住,其實她也不可能擋住。
眼看著時予年還要往前,孟明漪臉色驟冷,立刻一把將人死死拽住。
「時予年,停下!」
孟明漪的聲音極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可時予年根本沒有停下來。
她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硬弓,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發沉。
那雙盯著蔣琰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退意,肩背繃得死緊,手腕甚至還在下意識往前發力,像是下一秒就要掙開孟明漪,再補第二下。
「我不!」
她聲音發狠,「我還沒打夠!」
孟明漪太清楚這狼崽子現在是什麼狀態。
她知道她根本不是沒出完氣,而是那股情緒已經徹底頂到了頭。
於是她語氣微微緩了一寸,可那股壓迫感反而更重了。
「年年。」
「姐姐說停手。」
聽到這聲姐姐,時予年眼圈發紅,整個人又掙扎了一下,終於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她沒再往前撲,可身體依舊繃得死緊,像一塊燒得滾燙的硬石頭,半分都沒真正松下來。
孟明漪也沒有鬆開她。
她一隻手牢牢拽著時予年,另一隻手彎腰把那張掉落在地上的銀行卡撿了起來。
然後,她才抬眼,看向地上的蔣琰。
短短几秒鐘,她的情緒已經重新壓回了最外層,語氣恢復成那種極克制、極冷靜的狀態。
「卡我先收了。」
「你傷得重不重,要不要去醫院?」
蔣琰撐著車身站起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緩了兩口氣,搖頭:
「不用,問題不大。」
孟明漪點了點頭,
「好。我妹妹跟你有點誤會,這邊我先處理。」
「你不是約了寧嘉麼,回頭再聯繫。」
說完,她沒有再多停留,轉身拎起車蓋上的保溫桶,依舊死死攥住時予年的手腕,強行把人帶向專屬電梯。
時予年顯然不想走。
那口惡氣還堵在胸口,眼底的狠意一點都沒散。
可姐姐的手死死拽著她,她終究沒有真的掙開,只是整個人還在往後頂,像一隻被強行拖離獵物的困獸。
一路回到頂層總裁辦,氣壓低得嚇人。
林秘書和幾個助理遠遠看到這副場景,全都下意識收了聲。
孟明漪一進門,就冷冷地丟下一句交代:「半個小時,不許任何人來打擾。」
「好的,孟總。」
哐當一聲,辦公室的厚重木門被緊緊關上。
時予年站在辦公桌前,還保持著那種頂著氣的僵硬狀態。
她呼吸也還沒順,整個人緊繃到了極限。
孟明漪進門後,沒有劈頭蓋臉地責問,也沒有急著解釋原因。
只是把手裡的保溫桶穩穩放到一邊,脫掉外套。
轉過身,看著她,才冷聲開口:
「把手伸出來給我看。」
時予年愣了一下。
孟明漪太知道年年的拳頭現在是什麼分量了。
平時上訓練都有拳套和手繃帶保護,就算是比賽也會精心保護好。
可剛才那一拳,是赤手空拳直接砸在成年男人的臉骨上。
就算她出手最後一瞬間本能地收了力,如果有點偏差,那反作用力也足夠傷到拳面、指骨甚至腕骨。
而她馬上就要打挑戰賽。
她的手絕對不能出事。
這出人意料的第一句話,瞬間擊破了時予年胸口漲滿的戾氣。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挨罵的準備,也想好了反駁的言語。
可姐姐開口第一句,竟然是先看她的手。
那股頂在腦門上橫衝直撞的衝勁,忽然像是被硬生生扯散開了。
她喉嚨一堵,眼底那層還沒退盡的狠意也跟著晃了一下。
她抿緊唇,明明極不情願,卻還是把剛才打人的那隻手遞了過去。
孟明漪握住她的手腕,把那隻手翻過來,仔細檢查拳面、指骨和手背。
她的動作很直接,指腹在骨節處一寸寸按過去,確認有沒有擦傷、腫起或者錯位。
嘴上沒有一句軟話,動作卻快得不像話。
確認她的手骨沒有大礙後,孟明漪才微微鬆開,抬眼看向她。
這一次,聲音徹底冷了下來。
「誰給你的膽子,在集團停車場動手?」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是什麼身份?」
「你不只是跟在我身邊的小孩,你還是外面所有人都盯著的小時總,更是馬上要站上挑戰賽的職業選手。」
「你知不知道剛才那一拳下去,就算他是我同學,一旦被有心人拍到、視頻再被放出去。」
「這中間的目擊、輿情、法務,甚至你的賽事資格,會牽扯出多大的麻煩?」
「你連一句都不問我,就直接替我處理了?」
孟明漪不是在簡單地發火,她是在把邊界清清楚楚地亮出來。
不管年年是為了什麼打人,在集團停車場公然出手傷人,這件事都已經越過了規矩的線。
更嚴重的是,她是在拿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職業路徑和名聲開玩笑。
聽著這些話,時予年依舊站得筆直,還是那副硬頂著氣的樣子。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闖禍了,可這會兒她根本顧不上那些所謂的後果。
那口惡氣卡在嗓子眼裡,她絕不準備低頭。
可她不會去說那些讓姐姐難堪的話。
她絕不會用「我看見你哭了」、「你為什麼讓他逼你」、「你現在為什麼還替他說話」這種話扔出來刺傷孟明漪。
可她緊緊抿著的唇,和發紅的眼底,已經把那些沒說出口的東西全都寫在臉上了。
孟明漪當然清楚她的崽崽了。
看著小孩這副倔強到極點的樣子,孟明漪在心裡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明白,以時予年的性格,絕不會因為一張卡、或者一場簡單的交談就失控成這樣。
她一定是看見了。
看見了蔣琰遞卡,看見了她抹眼淚,看見了她沒有立刻乾脆地拒絕,甚至還在替蔣琰留體面。
孟明漪知道,孩子現在心裡翻湧的,全是心疼和質問。
可她又死死咬著牙不說,因為她也清楚,一旦說出口,就等於把姐姐剛才的狼狽徹底撕開了。
這孩子再氣、再頂,也捨不得讓她有一點兒難堪。
想到這裡,孟明漪把原本已經壓上來的惱意,慢慢收回了一寸。
這種時候再往下逼,只會把這隻護主的小狼崽逼得更僵。
她沒有徹底鬆開時予年的手,只是順著力道,把人輕輕帶到旁邊的沙發邊。
時予年還繃著身體,不太願意坐。
這一次,孟明漪沒有用命令的口吻。
她看著年年的眼睛,聲音忽然低了下來,帶著一點很輕、卻格外要命的疲憊:
「你先陪我坐一會兒。」
「再不坐,一會兒我要哭了。到時候都沒有人給我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