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一出來,像一道溫柔得過分的咒語。
時予年原本還能死死硬撐著,可聽到姐姐說我要哭了,那點強撐出來的防線幾乎是瞬間就碎了。
她這輩子最受不了的,從來不是姐姐生氣。
而是姐姐掉眼淚。
時予年她眼眶一酸,終於沒再頂著,妥協地在她身邊坐下。一直繃著的肩膀,也跟著塌下來一點。
孟明漪靠在沙發背上,看著虛空,聲音很輕地開了口。
「年年,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個總來家裡的姐姐的同學?」
「你那時候特別喜歡她,整天追在她後面,叫人家蓮葉甜甜甜。」
時予年怔了一下。
她腦海里很快浮現出一個模糊卻溫柔的影子。
她當然記得。
那個姐姐笑起來很好看,還教過她背「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所以小時候她總是亂叫人家。
「她叫何小湉。」
孟明漪的聲音慢慢放輕,像是在說一段已經很久不敢碰的舊事。
「那時候,她和蔣琰從高中到大學,偷偷談了很久的戀愛,中間一直是我在打著掩護,背著緋聞。」
「後來,蔣琰的父母知道了真相,嫌棄她的出身,強行把他們拆散了。」
她頓了一下。
「因著繼承家業的事,蔣琰重新去跟家裡爭取過。」
「可蔣家那邊,始終沒有真正放過他們。蔣琰的爺爺去世後,父母又偏向他弟弟。」
「有些事,不是爭過一次就能守住的。蔣家那邊反反覆覆,他們之間也被拖得越來越難看。」
說到這裡,孟明漪垂下眼睫,嗓音開始一點點發啞。
「最後……蔣琰什麼都沒守住。」
辦公室安靜得近乎發沉。
時予年沒有出聲,只側過頭看著姐姐,眼底那股戾氣已經一點點被難過替代。
孟明漪閉了閉眼,過了幾秒,才繼續說下去。
「送你去英國的第二年,小湉一個人去了冰川。」
「然後,她再也沒能回來。」
時予年猛地轉頭看向姐姐,眼底滿是震驚。
孟明漪俯過身把整個人靠在時予年的肩膀上。
感受到姐姐身上的溫度,時予年胸口那股原本頂到發疼的火,終於一點點沉了下去。
變成了更悶、更重的心疼和酸澀。
她挺著肩撐著姐姐,一動不敢動。
孟明漪的情緒開始慢慢失守。
她並沒有一下子崩塌似地哭出來,只是越講越壓不住喉嚨里的哽咽。
眼淚無聲地順著眼角滑落,她卻還是努力地把話講完了。
「今天那張卡,不是什麼舊情糾纏,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
「是小湉走了以後,我們幾個老同學,這些年偶爾去看她父母給過一些錢。」
「蔣琰一直覺得愧疚,說那些錢本來該由他一個人出,所以總想塞給我。」
孟明漪閉上眼睛,說出了最傷、最絕望的一句話:
「可是誰出錢又能怎麼樣呢?」
「人已經沒了。」
「再多的錢都沒有意義了。」
「這錢能換來什麼呢?」
這句話一落下,停車場裡所有的誤會都被瞬間打穿。
時予年終於明白,姐姐今天的眼淚,根本不是為了蔣琰,更不是受了什麼委屈。
她只是很多年過去了,仍然會在某個猝不及防的瞬間,被那道關於故友的舊傷重新撕開。
鮮血淋漓。
「姐姐知道你打他,一定是那天夜裡看到他發的信息了。」
孟明漪環著她的腰,聲音低低的。
「其實……姐姐後來看到信息的時候,也想打他一拳。」
「早就想打他一拳了。他沒有保護好他最愛的女孩兒,他確實該挨這一拳。」
她慢慢的調整了自己的情緒,既然已經完整地接住了小孩的心。
那現在也必須要把那條絕對的邊界,清晰明確地劃出來。
孟明漪微微拉開一點距離,聲音很輕,卻非常清晰,一字一句地敲在時予年的心上:
「可是年年,我不需要你用拳頭替我證明什麼。」
「你護著我,可以。」
「你心疼我,也可以。」
「但你不能連一句都不問,就直接替我出拳。」
「因為那不是保護,那是失控。」
看著時予年有些發紅的眼睛,孟明漪問出了最重的一句反問:
「你是不是以為,只要你是為了我,就什麼都可以做?」
時予年眼睫顫了顫,沒有說話,但眼底的情緒已經默認了。
孟明漪非常清楚,那一拳里,裝的全是這隻小狼崽毫無保留的護短和心疼。
所以她說不出口你不該管我這種傷人的話。
她伸手捧住時予年的臉頰,用拇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
「崽崽的心,姐姐都知道。」
「可是這個行為,不行。」
她看著她,語氣很輕,卻又重得近乎發疼。
「你長大了,馬上就要走到台上了。不可以再這樣失控。」
孟明漪看著她,用最溫柔、也最鄭重的語氣,把最後的要求講透。
「答應姐姐。」
「這是最後一次。」
沒有高高在上的命令,而是帶著深深地期許與後怕的請求。
時予年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羞愧的撲進了孟明漪懷裡,手指一點點攥緊了她的衣角。
過了很久,才極低地應了一聲:
「……好。」
孟明漪沒再說話,只是抱著她,安安靜靜地讓她緩了一會兒。
等到懷裡的身體終於不再繃得那麼厲害,呼吸也一點點順下來,孟明漪才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對了。」
她聲音很輕,故意把氣氛往回收了一點。
「今天小時總給我帶什麼好吃的了?」
時予年在她懷裡頓了一下,聲音還有點悶:「你胃疼,張姨給你煲了粥。」
「養胃的。」
孟明漪先「嗯」了一聲,又低頭看她:「那我崽崽吃了麼?」
時予年搖了搖頭:「我不吃這個,我回家再吃。」
「那你陪姐姐吃一點。」
孟明漪抬手擦掉她臉上那點淚痕,語氣溫溫柔柔的,「光忙著訓你,我都餓了。」
時予年鼻尖一酸,沒再說話,只是乖乖被她牽著坐到了旁邊的小桌邊。
保溫桶打開的時候,粥還溫熱著,軟糯的米香和淡淡的藥膳香氣散開,把辦公室里原本壓抑的氣氛,一點點暖了上來。
孟明漪給自己盛了一碗,又順手給時予年也盛了小半碗,推到她面前。
「陪我吃兩口就好。」
時予年低著頭,拿起勺子,乖乖舀了一口。
可那口粥剛咽下去,她眼圈就又紅了。
她腦子裡還在反反覆覆想著這件事。
姐姐為了給她講清道理,把自己深埋的那道傷口又翻了出來。
那不是講故事。
那是在撕傷口,上一次她在車上哭也一定因這個事情。
她越想越難受,越想越心疼。
偏偏姐姐就坐在對面,神色已經重新穩下來了,還要一副若無其事地陪她吃這頓粥。
時予年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眼淚卻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孟明漪看著她那副一邊吃一邊掉眼淚的樣子,心裡又軟又疼,伸手過去,輕輕抬她的臉。
「怎麼又哭了。」
時予年沒吭聲,只是拿勺子的手頓了頓,眼淚掉得更凶了。
孟明漪先用濕巾替崽崽抹掉眼淚,又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給她順了順毛。
才問道:「知道錯了麼?」
時予年鼻音很重,低著頭地應了一聲:「知道了。」
孟明漪看著她,繼續問:「那你說,該不該罰?」
這句話一出來,時予年早就沒了剛才回來時那種硬頂頂的氣勢。
她坐在那裡,眼睛紅紅的,嘴角都委屈得微微扁了起來,像一隻才被捋順了毛、只剩下心虛和難過的小狗。
她依舊低著頭面對著粥,聲音很小:
「我……該罰。」
孟明漪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那我和你教練說一聲,你下午不去訓練了。」
時予年握著勺子的手一下頓住,抬起頭,眼裡瞬間浮起一層更明顯的委屈。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緊閉的辦公室門,像是腦子裡條件反射地拐了個彎,聲音發顫:
「姐姐……」
「別在辦公室里好不好。」
「能不能回家再打……」
這句話一出來,孟明漪先是一愣,隨即差點被她氣笑。
她放下才拿起的勺子,抬手在她額頭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
「想什麼呢?」
「我崽大了,也知道錯了,姐姐不打你。」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時予年那雙還帶著濕氣的眼睛上,聲音緩了下來。
「姐姐要罰你今天下午,哪兒都不許去,只能好好陪陪我。」
時予年怔住了。
她原本都已經做好準備了,委屈也好,認罰也好,甚至連回家挨打這種話都自己說出來了。
可姐姐最後給她的,居然不是收拾,不是冷處理,也不是把她丟去反省。
只是要她留下來,陪著她。
孟明漪看著她還在發愣,語氣淡淡的,卻帶著略微戲謔的溫柔。
「怎麼,不願意陪我?」
「非得我受累揍你才行?」
時予年立刻搖頭,眼眶更紅了,聲音也更低了。
「我願意。」
「那就乖乖把粥吃完。」
孟明漪往她那隻快涼了的小碗又加了點粥,再向前推了推。
「那我們說好了,下午留下來陪姐姐辦公,不許亂跑。」
時予年低低的應了一聲,捧著那隻小碗,雖然眼睛還紅的像個小兔子,可終於不再掉眼淚了。
孟明漪內心嘆了口氣。
我的崽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