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分鐘後,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她身上帶著一點室外的涼氣和清淡的茶香,這種很淡雅的氣場,竟然把這間太過鋒利、太過精緻的辦公室壓下來了一點。
顏教授沒有一進來就說話。
她先看了一眼站在窗邊、背影有些僵硬的霍寧嘉,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攤開的協議。
最後,她的目光才落到那杯一直沒怎麼動過的威士忌上,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
霍寧嘉轉了轉杯里的烈性威士忌,聲音懶散中透著一絲冷意:「你這路過,路得挺精準。」
顏教授把包放到一旁,沒接這句話,只是語氣舒緩地:「我看律師走的時候神色很緊張,以為你今天臉色很難看,現在看起來依舊很漂亮呢。」
霍寧嘉輕哼一聲:「算你有眼色。」
顏教授沒跟她繞彎子,走到桌邊,低頭看了兩頁協議。
重要的內容並不多,卻把冠姓權、繼承權、撫養權和秦家的後路,一條一條釘死在了白紙黑字里。
她看得很快,作為相識多年的老同學,她太了解霍寧嘉那種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的行事風格。
翻到第二頁時,她的指尖在「放棄秦氏繼承權」那一行輕輕壓了一下。
再抬眼時,她已經懂了。
「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不是問句。
霍寧嘉嗯了一聲,無意識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並沒能壓住心裡的煩亂:
「紐約那邊的流程已經讓他們開始對接了。國內這邊也得先把秦家的嘴堵死,不然以後麻煩。」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只是工作室又簽了一份幾千萬的大合同。
顏教授看著她,目光在那杯酒上停了一瞬,拉開椅子,在她對面坐了下來:「那你現在這副表情,是在為自己高興,還是在生氣?」
霍寧嘉低頭笑了一聲:「我看起來像高興麼?」
「像剛跟人打完一架,還沒打痛快。」
這話說得太准,扎的霍寧嘉有點疼。
霍寧嘉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擊,半晌才開口:「打痛快?秦卓那廢物都快死了,我跟誰打痛快去。」
房間裡忽然靜了。
霍寧嘉重新看向窗外川流不息的車流,眼神有些失焦:
「我最煩的就是這個。」
「他人還沒咽氣呢,秦家已經開始替他算下一代了。」
「胚胎、代孕、繼承人、信託授權,連以後怎麼把孩子綁進秦家的財產結構里,都想得明明白白。」
「他們甚至沒打算通知我。」
她喉嚨里壓出一聲很低的冷笑,帶著極度的被冒犯感:
「他們把我當什麼?前夫死了,也能繼續產出的基因庫?」
「還是,靠遺腹子感恩戴德地成為繼承夫家的傻白甜??」
顏教授安靜地聽著,等她那股尖銳的憤怒稍微平息,才平穩地接了一句:
「所以你要把胚胎要回來。」
「是收回來,強制回收。」霍寧嘉糾正道,眼裡閃過一絲鋒利。
「可以。」
顏教授點了點頭。
「但我現在想問的不是這個。霍寧嘉,你現在最不高興的,到底是什麼?」
「是噁心秦家,還是開始意識到,這件事已經不是搶一個籌碼那麼簡單了?」
霍寧嘉握著酒杯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她轉過頭,眯著眼看顏教授:「書呆子,你今天專程過來,就是為了戳我肺管子?」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你現在的憤怒、勝負欲和真實意願,到底各占多少?」
顏教授語氣依舊很自然,「你現在到底是在準備當母親,還是還在和秦家打最後一場仗。」
這句話太像很多年前了。
高中時候也是這樣,孟明漪大多懶得管她那些張揚的小毛病,最多冷冷看她一眼,讓她自己收斂。
可顏望舒不一樣。
顏望舒會在只有她們小團體時,在她最得意的時候,平靜地指出她邏輯里最不體面的漏洞。
她說話從來不重,卻總能一句話就把霍寧嘉釘在原地。
霍寧嘉嫌她書呆子、無趣、總愛拆台。
顏望舒也嫌她吵,嫌她浮誇,嫌她明明心裡亂得要命,還非要把自己包裝得像什麼都不在乎。
可真要是哪天和顏望舒吵了架,霍寧嘉反而會一整晚睡不踏實。
可第二天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找孟明漪打探打探。
「那書呆子今天還生氣麼?」
辦公室內陷入了死寂。
霍寧嘉沒說話,眼神冷得嚇人。
這種煩躁更像是被看穿後,不得不面對真相的狼狽。
她其實很討厭顏望舒這樣。
霍寧嘉寧願和孟明漪硬碰硬地吵一架,也不願意被顏望舒用那種平靜的眼神看著。
因為孟明漪會和她交鋒,會壓她,也會縱容她。
可顏望舒不會。
顏望舒只會安靜地看著她,把她所有虛張聲勢、強詞奪理、漂亮包裝下的狼狽,一點一點看清楚。
就像現在。
顏教授沒有逼她,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
過了許久,霍寧嘉才重新開口,聲音輕了許多。
「最開始,是有點想贏。」
她盯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終於剝開了那層硬殼,「看到那封函的時候,我第一個念頭就是——憑什麼。」
「憑什麼我的人生被安排過一次,我的細胞還得再被他們安排一次。」
她冷笑一聲,眼神落在協議上:「我承認,看到秦家那條代孕路徑的時候,第一反應不是孩子,是想把他們全掀了。」
顏教授輕輕「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霍寧嘉沉默了幾秒,忽然靠向窗邊,長長地舒出一口氣:
「可後來我一個人在這兒站了很久,我發現我煩的,不只是這個。」
「我煩的是,我居然已經開始真的算這些了。」
她抬起眼,眼底那層厚重的防禦裂了一道縫:「體檢、作息、身體狀態、移植窗口、行業怎麼看、未來怎麼安排……」
「這些東西如果是以前,我連想都懶得想。可現在我在看,還看得很認真。」
她低低笑了一聲,帶著點自嘲:「你明白麼?這說明我已經不是在搶了。」
「我甚至開始想,這崽以後住在哪裡,誰來照顧。」
「家裡哪些地方要重新改,霍家這些人要是也想插手,我要先把誰擋出去。」
「我是……真的在準備。」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但一旦出口,就像是終於承認了一種神聖的契約。
不是只想贏,不是只想奪,她是真的想把這個生命接進自己的人生版圖裡。
顏教授看著她,原本緊張她的眼底情緒終於緩下來一分。
「那就夠了。」
顏教授穩穩地接住了她的脆弱,「我剛才最怕的,就是你把懷孕也做成最後一場反擊。」
「如果你現在已經分得清,哪一部分是你不想輸,哪一部分是你自己真的想要——那這件事就能往下走。」
顏教授看了一眼那杯酒:「既然真準備往下走,這個就別喝了。」
霍寧嘉這回居然沒嗆她。
「到時候體檢項目做全,激素、凝血、免疫,一個都別省。」
顏教授繼續囑咐,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穩的溫潤,「這幾年你那點亂七八糟的作息也該收一收了。」
「別總覺得自己還年輕,孕期從來不看誰是不是霍大小姐。少逞強,先把自己照顧明白。」
霍寧嘉聽著,忽然真有點被氣笑了:「顏望舒,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老孟了。」
顏教授搖了搖頭,只淡淡回道:「像有什麼用,你誰的話也不聽。」
霍寧嘉反駁道:「我哪有不聽,只是老孟只會壓我一次,但你是次次都讓我煩。」
顏教授嘆了口氣:「煩你,不也是為你好麼?」
隨即又極輕聲地自言自語道:「我只是懶得以後替你收拾更大的爛攤子。」
霍寧嘉並沒有聽到後面那一句,她只是盯著那杯酒看了片刻,終於抬手把它推到了桌角的最邊緣。
然後,她拿起一瓶還沒開封的蘇打水,隨手擰開。
「行吧。」
她喝了一口蘇打水,語氣不滿的,「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勉強給你個面子。」
顏教授沒再多說什麼,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我先走了。」
本來她今天就要啟程回去。
可電話里,孟明漪只說了一句,寧嘉昨天狀態不太對,今天會約律師談。
她就還是來了。
走到門口時,顏教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補了一句:「明漪今天給我打的電話。」
霍寧嘉指尖一頓,等她往下說。
「她不放心你,所以讓我過來看看。」
「那你呢?」
顏教授看了她一眼。
霍寧嘉這句話問得很輕,像是隨口一問,可她指尖卻無意識地扣緊了瓶身。
她其實很少問顏望舒這種問題。
她明明總嫌這個書呆子煩,嫌她不留情面,嫌她每次都能把自己看得太清楚。
可很多年過去了,每一次霍寧嘉真的闖進麻煩里,最後站在她身邊的人,除了孟明漪,顏望舒也從來沒有缺席過。
顏教授像是沒聽出她這點彆扭,只平靜地回道:
「我總得確認,你沒給自己惹出更大的麻煩。」
「你少折騰一點,我也能省點心。」
顏教授說完,推門走了出去。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了安靜。
霍寧嘉握著那瓶蘇打水,半晌才輕輕笑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又是這樣。」
但是那種被朋友們毫不遮掩地偏愛著的感覺,終於在那一瞬間,化解了她心底最後一點虛無的憤怒。
她最開始,確實很想贏。
不過現在,不止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邊那幾份還沒收起的協議,又喝了一口蘇打水。
有些事情到了這一步,就再也不能只靠意氣往前撐。
她得把自己也一併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