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教授下樓後，沒有立刻讓司機開車。
她坐進車裡，先給孟明漪回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見到人了？」
孟明漪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依舊很淡。
顏教授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老洋房前那排安靜的梧桐樹，語氣平穩：
「見到了。人沒事，火氣也還在，說明暫時還沒失控。」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孟明漪淡淡道：「她喝酒了？」
「就喝了一口。」
顏教授說，「被我勸下來了。」
「嗯。」
孟明漪這聲應得很輕，像是終於放下一點心。
顏教授聽著她那邊隱約翻動文件的聲音，忽然想起什麼，問了一句：「你家小學霸呢？」
「在家。」
孟明漪頓了頓，聲音里終於透出一點不太明顯的無奈，「昨天剛被收拾過，在家學習呢。」
顏教授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她當然知道孟明漪口中的收拾是什麼意思。
當年那個被孟明漪帶在身邊、穿著漂亮小裙子，笑起來甜甜的小姑娘。
如今回來了，長成了能在八角籠里把對手打到斷電的天才格鬥選手。
可到了孟明漪這裡，依舊還是那個會因為學業、因為犯錯、因為沒達到姐姐要求而低頭挨訓的小孩。
顏教授想起前陣子視頻里那個眼睛亮晶晶、認真跟她說謝謝顏姐姐的小朋友，忽然有些好笑。
「你又收拾她幹什麼？」
「學會騙我了。」
孟明漪語氣平靜，「說是小組討論，要學習，結果自己在家偷偷打遊戲。」
「還敢振振有詞的說一直在學習。她帳號綁的是我的卡，扣費簡訊一條不落全發到我手機上。」
顏教授安靜了兩秒，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她這點心眼，用在你身上，是不是有點太不自量力了？」
「所以教育了一下。」
孟明漪說得很平淡，可顏教授太了解她，聽得出那點藏在冷淡下面的縱容。
真要氣狠了，她反而不會這樣提。
能拿出來說，就說明事情已經過去了，崽也哄好了。
顏教授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這次回國這麼久，還沒正式見過她。」
孟明漪翻文件的動作微微一頓。
「想見見你的小弟子？」
「嗯。」
顏教授語氣自然，「本來今天就該走了，因為霍寧嘉耽誤了行程，既然都改簽了，不如順便見一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如今晚你請吃飯。」
孟明漪沒有立刻答應。
顏教授也不催，只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片刻，孟明漪的聲音終於帶了點冷淡的嫌棄：「霍寧嘉耽誤你的行程，為什麼是我請？」
顏教授被她這句撇清逗得有些想笑。
「那是誰讓我來的，而且，你不得付點補課費麼？」
她語氣舒緩，「我也是想看看，你現在到底把小朋友養成什麼樣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孟明漪淡淡道：「晚上七點，位置到時候發你。」
「好。」
顏教授唇邊浮起一點笑意，掛了電話。
……
晚上七點，孟明漪訂的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粵菜館。
包廂不算大，燈光溫和，窗外能看見一小段夜色里的江景。桌上已經備好了熱茶，菜還沒上，空氣里只有很淡的花香和木質香。
顏教授推門進去時，孟明漪已經到了。
她換了淺色羊絨開衫，長發鬆松挽起，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整個人看起來比白天在公司時鬆弛一些。
坐在她身邊的，是時予年。
除了上次同學會後她來接孟明漪時匆匆一見，顏教授並沒有正式見過這個孩子。
完整的印象還停留在視頻里。
屏幕那端的小姑娘多半帶著倦意，可問起題來，語氣還是認真得近乎乖巧。不會的地方會一條一條列清楚，哪裡卡住、為什麼卡住、自己嘗試過哪種思路，都寫得乾乾淨淨。
那時候顏望舒就覺得，這孩子其實很像孟明漪。
不是性格像。
是那種對自己嚴苛、對結果有要求、做不好就會先從自己這兒找問題的勁兒，很像。
時予年今天穿得很簡單，淺色衛衣，短髮抓得清爽有型，整個人看起來很乖，也很安靜。
這和顏教授在比賽視頻里見過的那個時予年很不一樣。
視頻里的她站在八角籠中央，眼神冷，動作穩，下手乾淨利落，像一個實力強勁的戰士。
可此刻，她坐在孟明漪身邊，肩背微微收著，那點擂台上鋒利像是被姐姐身邊的安全感輕輕壓了下去，只剩下一種很少見的、屬於小朋友的拘謹和乖順。
見顏教授進來，她立刻站了起來。
動作很快，可起身時極輕地停了一下。那一下不明顯。
她前一晚挨過收拾，到了今天晚上已經沒有太多感覺了，只是某些動作壓到時，還是會有一點細微的疼。
孟明漪抬眼看她，淡淡道：「穩當點兒。」
時予年耳根微微一紅，乖乖應了一聲：「哦。」
她看向顏教授，害羞又有些緊張：「顏姐姐好。」
顏教授看著她，眉眼柔和下來：「小學霸，我們好久不見。」
說著，她把手裡拎著的紙袋遞過去。
「臨時買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時予年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孟明漪。
孟明漪端著茶杯，語氣平靜：「給你的就拿著。」
時予年這才雙手接過來：「謝謝顏姐姐。」
她低頭看了一眼。
紙袋裡是一套很大的樂高。
盒面是巨大的聯邦星艦企業號飛船。不是那種哄小朋友的簡單套裝，而是需要耐心、專注和一點點空間想像力，才能慢慢搭起來的大型模型。
時予年的眼睛幾乎是在看到盒面的瞬間亮了一下。
顏教授看著她，語氣很自然：「路過商場時看見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姐姐說過，你喜歡這些。」
時予年抱著盒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下意識看向孟明漪。
孟明漪端著茶杯，神色很淡：「隨口說的。」
顏教授沒有拆穿她，只繼續溫聲道：「我想，訓練和學習之外，也該有點不用拿成績換的獎勵。」
她看了看那盒樂高，又看向時予年：「不用證明，也不用拿滿分。拼錯了可以拆，拆了還能重來。」
時予年低頭看著盒面上那艘星際飛船，眼底那點亮光怎麼都壓不住。
「我喜歡的。」
她聲音輕了些，「謝謝顏姐姐。」
孟明漪看著她那副小孩兒一樣的反應，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卻沒說什麼，只抬手讓她坐下。
「坐回來，跟你顏姐姐不用那麼客氣。」
時予年重新坐回孟明漪身邊，這一次動作明顯放慢了些。
顏教授沒有多問，只在她坐下後，將茶杯端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