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很快上來。
前面幾道都清淡,湯也溫和。孟明漪給時予年盛了一小碗,放到她面前。
「先喝湯。」
時予年接過來,小口喝了兩下。
顏教授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能在論文證明里跟自己硬熬半夜的小姑娘,到了孟明漪面前,果然乖得像一隻剛被拎回窩裡的小崽子。
桌上氣氛並不拘謹。
顏教授說話一直很溫和,也沒有刻意逗她。
她只是偶爾問一句最近課程進度,問她哪幾門壓力最大,問她之前留言問的幾個證明點後來有沒有順過去。
時予年一開始還有些緊張。
可聊了幾句之後,明顯放鬆了許多。
她放下湯碗,像是終於鼓足勇氣,認真看向顏教授。
「顏姐姐。」
「嗯?」
時予年聲音低了一點,「之前你幫我補了那麼久,我還是沒把成績拉到最好。」
她頓了頓,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很久。
「我覺得挺辜負你的。」
孟明漪拿筷子的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顏教授沒有立刻說話。
她只是看著時予年,語氣依舊溫和:「你覺得什麼叫沒考好?」
時予年抿了抿唇:「沒有達到姐姐給我定的標準。」
顏教授看了孟明漪一眼。
孟明漪神色不動,像是完全不覺得自己的標準有任何問題。
顏教授又看回時予年,聲音平穩:「那是你姐姐的標準,不是數學的標準。」
時予年怔了一下。
顏教授放下茶杯,很認真地看著她。
「年年,數學本來就難。」
「UCL數學系更難。你學的又不是普通入門課,測度論、概率論、金融數學、圖論,這些東西放在哪個學校,都不是靠聰明就能輕鬆應付過去的。」
「你中間還要訓練,還要比賽,還要重新適應國內的生活。」
「你只有一半精力放在學業上,還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非常棒了。」
時予年看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那雙平時總是很鋒利的眼睛,在這一刻慢慢軟了下來。
她似乎很少聽見有人這樣說她。
不是說她還不夠好。
不是說她應該更努力。
也不是說她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而是有人非常認真地告訴她:你已經做得很棒了。
顏教授繼續道:「之前你留言問我的那些地方,我都看過。你不是不會,你是太怕錯。」
「證明題里最忌諱的不是寫錯,是不敢往下寫。」
「你很多時候不是沒有思路,而是在心裡提前判定自己寫得不夠漂亮、不夠嚴密、不夠像一個高分答案。」
時予年的指尖輕輕收緊。
顏教授聲音依舊很輕:「可是數學不是擂台,也不是你姐姐。」
「它不會因為你一開始寫得不夠好,就立刻判你輸。」
「你可以試,可以錯,可以推翻,再重來。」
時予年怔怔地看著她。
顏教授太溫柔了。
這種溫柔和孟明漪給的不一樣。
姐姐的溫柔像是把人帶進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哪怕帶著威壓,也能讓她知道自己不會被丟下。
當然,這溫柔帶著絕對的掌控和保護,會把規矩一條一條釘在她面前。
可顏教授的溫柔更像一盞很安靜的燈。
不逼她,不訓她,只把她心裡那些亂成一團的結,一點一點照亮。
時予年忽然覺得,顏教授真的很好。
很好很好。
她看了一眼身邊那盒積木後,又一瞬不瞬地看著顏教授。
時予年被誇得有點發懵。
她很少聽見有人這樣替她把話說得這麼明白。
一時間,她看著顏教授,連孟明漪什麼時候給她夾了一塊魚肉都沒反應過來。
孟明漪抬眼看她,倒也沒生氣,只是用筷尖輕輕點了一下她面前的碗。
「時予年。」
時予年猛地回神:「啊?」
孟明漪看了一眼她碗裡的魚肉,語氣淡淡:「聽懂了就吃飯,別光顧著看你顏姐姐。」
她低頭夾起那塊魚肉,耳根紅得很明顯:「哦。」
顏教授低頭喝茶,眼底浮出一點很淺的笑意。
這孩子被誇幾句,連那點一直提著的勁,都輕輕鬆下來了一點。
孟明漪自然也看出來了。
她沒有拆穿,又給時予年夾了一小塊青菜:「聽你顏姐姐的,可以試,可以錯,可以重來。但先把飯吃了。」
等孩子吃了幾口菜,顏教授才看向孟明漪,語氣依舊溫和:「不過,騙你這件事,她確實不占理。」
時予年握著勺子的手輕輕停住。
孟明漪側過眼看她,神色平靜:「聽見了?」
時予年小聲:「聽見了。」
孟明漪淡淡道:「她可以考不好,可以不會,可以來問你,也可以問我。」
「但不能自己硬頂著、拖著不解決,更不能拿學習當藉口騙我。」
這句話一落,時予年的臉又慢慢紅了。
孟明漪語氣不高,卻帶著她極其熟悉的壓迫感:
「規則之所以是規則,就是給某個不聽話的小孩定的。」
「做不到,就得收拾。」
時予年的臉瞬間紅得更厲害。
昨晚的記憶一下子被拽了回來。
其實已經不怎麼疼了。
真疼的那陣早就過去了,現在只是坐下或起身時偶爾還會牽扯出一點點鈍鈍的疼。
可疼不疼是一回事。
被姐姐當著顏教授的面這麼點出來,又是另一回事。
她整個人都丟人到不行了,聲音低得不像話。
「姐姐……」
顏教授看著她這副樣子,眼神更柔和了一點。
「年年。」
時予年怔怔看她:「嗯?」
「這學期要好好學。」顏教授說,「不會的地方照舊留言給我。」
她頓了頓,語氣很認真:「你姐姐要是太兇,也可以跟我說。」
時予年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孟明漪冷冷看過去:「老顏。」
顏教授語氣平穩:「我說可以說,沒說我會幫她逃避。」
時予年:「……」
剛亮起來的眼睛又默默收了回去。
顏教授眼底終於浮出一點笑意。
「我只負責講題。」
她說,「順便幫提醒你姐姐,偶爾沒做到最好,也不是天塌下來了。」
時予年抱著碗,認真地點了點頭。
「謝謝顏姐姐。」
這一聲比剛見面時更軟,也更甜。
孟明漪坐在旁邊,看著她這副被顏教授幾句話哄得服服帖帖的小模樣,心裡那點說不清的無奈和失笑混在一起,最後只化成一聲極淡的冷哼。
「吃飯。」
時予年立刻乖乖低頭:「哦。」
顏教授看著這一大一小,忽然覺得今晚這頓飯確實來得很值。
霍寧嘉那邊,她已經確認過了。
孟明漪這裡,也還一切如常。
至於眼前這個小朋友。
時予年小心翼翼地把那盒樂高放到自己腳邊,像是怕弄壞了什麼珍貴東西。
顏教授看著她,眼神柔和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