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賽新星選拔的正式邀請,終於落了下來。
那份印著賽事標識的正式邀請函,被時予年安安靜靜地收進了書房最上層的書架里。
她沒有像之前贏下副賽那樣,回來以後立刻湊到姐姐身邊講個不停,也沒有反覆把那張邀請函拿出來看。
反而是安靜了下來。
像一口一直懸在心口的氣,終於緩緩落了地。
她從回國到現在,像是始終踩在一塊漂浮的木板上,一邊往前游,一邊怕自己一低頭就會看見過去那個黑得沒有底的深水潭。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終於不是那個被姐姐強行贖回來的、連未來都不敢多想的人了。
她好像真的一點一點,找回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也找到了接下來要走的路。
也是在這天傍晚,時予年站在書房窗邊,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忽然低聲開口:
「姐姐。」
孟明漪正坐在電腦前回郵件,聞言抬起頭看她:「嗯?」
時予年轉過身,手指還搭在玻璃上。
她看著孟明漪,神色嚴肅,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放了很久,直到今天才終於能說出來。
她輕聲說:
「我想去看看沈媽媽了。」
說完,她停了一下,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又低聲補了一句:
「還有我爸爸媽媽。我想去跟他們說說話。」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什麼都沒問。
這些地方,年年不是忽然想去,是終於敢去了。
她只是把手裡的工作停下來,起身走到她面前,手心很輕地托住時予年的臉,指腹在她眼角邊輕輕碰了一下。
「好。」
「姐姐陪你去。」
……
出門那天,下了點小雨。
申城的天還是冷,雨絲細細密密地飄下來,把整座城都壓在一層潮濕的灰色里。
時予年穿了一身黑色西裝,裡面是簡單的黑襯衫,沒系領帶,只把最上面的扣子規規矩矩扣好。
她的頭髮也收拾得很利落,整個人看起來沉靜極了,平日裡那點鋒利全都收了回去,連腳步都比往常慢。
路過花店時,她叫司機停了車。
「我自己去買。」
孟明漪本來已經伸手去推車門,聞言動作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點頭:「好。」
花店門口垂著透明的雨簾,玻璃門一推開,撲面而來的就是潮濕花葉和冷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時予年在裡面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該買什麼,只是每看見一束,都覺得不夠妥當。
最後她自己挑了幾樣花,讓店員搭成三束——
一束偏白,一束帶一點藍紫,還有一束最素淨,幾乎沒什麼多餘的裝飾。
店員包花的時候,她一直垂著眼站在一旁,手指在西裝褲側輕輕蜷了蜷,像是在很認真地做一件遲到了很多年的事。
等她抱著花出來時,才走過門前的小圍欄,肩頭已經沾上了一層極細的雨意。
孟明漪把傘斜了過去,順勢抬手,輕輕拂掉她肩上的水珠。
「買好了?」
「嗯。」
時予年低低應了一聲,那束最素淨的,是給沈媽媽的。
另外兩束,她也抱得很緊。
車子重新發動,朝墓園方向開去。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再多說話。
車窗外的雨絲斜斜地落,遠處的高架和樓影被洗得發灰,一場遲到太久的探望讓整個城市都安靜下來。
……
沈媽媽的墓園在西邊高地上。
墓地周圍種著幾棵翠綠的小柏樹,細雨打在葉尖,積成一點點微亮的水珠。
山風吹過來時,帶著一點濕冷的涼意,也把花香吹得很淡。
時予年抱著花,一步一步往上走。
越靠近,她的腳步就越慢。
直到真正站到墓碑前,看見照片上的女人時,她的呼吸才狠狠地停滯了一下。
照片上的沈媽媽還停留在年輕時的模樣,眉眼溫柔,笑意很淡,還是那副與世無爭、好像誰都捨不得多為難她一點的樣子。
時予年的眼圈幾乎是瞬間就紅了。
她還沒真正走到近前,眼淚就已經先一步涌了上來。那股酸澀的委屈來得又凶又快,像是把她這些年裡所有不能回家的痛苦,一下子都翻了出來。
她站在那裡,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半天才很輕很輕地喚了一聲:
「……沈媽媽。」
這一聲剛出口,她眼裡的淚就徹底兜不住了。
孟明漪站在她身邊,也沒有立刻去安慰,孩子的情緒要釋放,她只是陪著她安安靜靜站了一會兒。等她把花放下,身體輕輕發顫的時候,孟明漪才抬手,攬了攬她的肩。
時予年吸了吸鼻子,聲音低低的,帶著哭腔:
「沈媽媽,年年長大了,年年回來看你了。」
「對不起,我後來,我後來沒長成你心裡最乖的小孩。」
她垂著眼,眼淚一顆顆往下掉,聲音卻努力維持平穩。
「我沒在彈琴了,也不喜歡穿小裙子了。」
「我去打格鬥比賽了,還打得挺好的。」
說到這裡,她自己像是也覺得有點心虛,眼睫顫了顫,又很低地補了一句:
「我好像,變成你以前最不喜歡的那種不聽話小孩了。」
她話音剛落,旁邊忽然傳來孟明漪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意很淡,卻帶著一點毫不掩飾的護短。
「媽媽,你別聽她胡說。」
孟明漪抬眼看向墓碑上的照片,開口時,語氣像是在跟母親說一件家裡的尋常事。
「媽媽,我們年年最近可乖了。」
她抬手替時予年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目光溫柔又平靜。
「我終於把她找回來了,就把她帶在身邊,不放手了。」
「回來以後她又恢復學業了,繼續讀UCL,教授和同學都喜歡她,望舒也一直幫我盯著,成績沒有落下,還是優等生。」
「她的比賽打得很漂亮,已經拿到了通往國際擂台的資格。」
「她現在也在一點一點往前走,很努力。」
「你以前總盼著她平平安安,好好長大。」
說著,她偏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時予年,眼底極淺地鬆了一下。
「你看,她都長這麼高了。」
「平時不笑的時候小模樣可凶了,外面的人一看見她,都不太敢惹。」
「但她回到家裡,還是我們家那隻小崽。」
時予年紅著眼睛,吸了吸鼻子,小聲抗議:「姐姐……」
孟明漪沒理她,繼續看著照片,神色如常般:
「媽媽,你放心。」
「現在誰都不能欺負她了。孟家不能,韶家也不敢。」
她停了一下,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帶著一點只屬於家裡人的親昵玩笑:
「她現在,只能我一個人欺負呢。」
時予年眼睛都還紅著,聞言卻還是被氣得不開心的「哼」了一聲。
「沈媽媽,你看到了吧?姐姐又這樣。」
她往前湊了湊,語氣里那點哭意還沒散,就已經忍不住撒嬌。
「我回來以後姐姐老是收拾崽崽。動不動就說崽崽不乖,還要凶崽崽。」
「她自己喝多了,早上都不放過崽崽。」
「你晚上要是有空,就托個夢說說她。」
孟明漪偏頭看她,差點被她這副眼淚都沒擦乾淨就開始告狀的樣子氣笑。
「小沒良心的,我哪有老收拾你?」
「上回你打我同學那事,我可都沒收拾你,你還好意思在這兒編排我?」
時予年抱著手臂,眼睛紅紅地瞪她:「那天早晨打那幾下不算麼?」
「那算我不對。」
孟明漪居然點頭認了,隨即話鋒一轉,「可後面那幾次呢?你自己說,該不該打?」
「拿謊話騙我可以不罰麼?」
時予年噎了一下,緩了緩,才很不服氣地小聲嘟囔:
「沈媽媽在的話,才不會同意你這麼凶的對我。」
「你沈媽媽在的話,該打的時候也不會攔著我。」
「沈媽媽你看,她威脅我。」
「小混蛋,告狀告到媽媽這裡來了?」
孟明漪看著她,語氣涼涼的,「媽媽,你看這小崽子多難管,別人不知道,我現在可太知道了。」
「不管,你要再凶我,就讓沈媽媽打你。」
時予年立刻回嘴,哭過以後嗓子還有些啞,偏偏這句說得飛快,「你怎麼打的我,就讓她怎麼打你。」
孟明漪抬手就捏她的小臉: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在媽媽面前收拾你?」
時予年立刻往旁邊偏了一下,嘴上卻一點不慫:「你不敢。沈媽媽最疼我的,她晚上會去夢裡凶你的。」
兩個人在細雨里就這麼一來一回地鬥嘴,原本壓得很沉的氣氛,竟真被托出了一點極輕的暖意。
風吹過柏樹,細細的雨絲飄在傘邊。
墓碑上的女人仍舊安安靜靜地笑著。
時予年站在那兒,眼淚還掛在臉上,心裡卻輕輕鬆了一點。
她忽然覺得,好像自己真的不是一個人回來看的。
她像是跟著姐姐,一起回到了很久以前的西樓門口,而沈媽媽就在房間裡等著她們,盼著她們。
又站了一會兒,時予年低頭,把最後一片被風吹歪的花瓣扶正:
「沈媽媽,我下次再來看你。」
她頓了頓,又非常小聲的補了幾句:
「姐姐雖然有點凶,但其實很疼我的,姐姐的辛苦,我都懂的。」
「你別太擔心我,我會快快長大的。」
「我答應你的事兒,我一定會做到的。」
說完,她站起身。
孟明漪替她把傘往肩頭壓了壓,看向自己的母親,輕聲說:
「媽媽,我帶年年去看看小叔小嬸。」
「我會好好照顧崽崽的,你不放心的話,夢裡跟我說說話吧。」
孟明漪說完,沒有再多停,只牽過時予年的手,帶著她往旁邊另一片墓區走去。
從沈媽媽那邊離開時,氣氛還是暖的。
可越往裡走,時予年的手就攥得越緊。
那點好不容易被哄出來的鬆動,一點一點重新沉了下去。
因為再往前,就是她最不敢碰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