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時予年回到江源天邸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進門的時候,張姨正把最後一盤烤蘆筍和西蘭花端上桌,旁邊已經擺好了切成小塊的煎鱈魚、蝦仁和一小份低脂牛肉。
見她回來,立刻笑著招呼了一聲:
「年年回來了?今天怎麼晚了點,菜我都給你熱著呢。先洗手,別等涼了。」
時予年應了一聲,彎腰換鞋,動作比平時稍微慢一點。
不只是累。
是她腦子裡那份資料,到現在都還沒真正放下。
張姨看了她一眼,像是一下子就看出她今天情緒不太對,卻沒有多問,只把她平時最喜歡用的那隻小碟子,往她座位前放了放。
「你姐姐說你今天訓練強度高,蛋白給你備夠了,蔬菜也都是清淡的。」
時予年輕輕點頭:「謝謝張姨。」
「跟我還客氣。」
張姨嘴上念了一句,眼神卻是軟的,「快吃吧。」
吃晚飯的時候,時予年比平時安靜。
孟明漪坐在旁邊,照舊陪著吃一點。
她給時予年夾了兩隻蝦仁,又把煎得剛好的鱈魚放到她碟子裡。
時予年都低頭吃了。
看著很配合,可整個人明顯有點心不在焉。
吃到一半,孟明漪抬眼看了她一下。
「今天訓練不順利?」
時予年搖了搖頭。
「沒有。」
她頓了一下,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像是在想怎麼開口。
「今天主教練把正式海選資料給我了。」
孟明漪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很快又落回碗邊。
「說了什麼?」
時予年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才慢慢把白天辦公室里那套東西講出來。
從量級,到賽程,到積分制,到前三名,再到第一名的合同戰優先位。
她一點點講給姐姐,講得很清楚,並沒有刻意渲染什麼。可越是這樣,越顯得那些規則本身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孟明漪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直到時予年說到「七場單循環、綜合積分、只取前三」的時候,她才很輕地問了一句:
「兩場間隔恢復期最短多少天?」
時予年抬頭看她。
「五到七天。」
孟明漪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她先在心裡把訓練、恢復、飲食和睡眠全都過了一遍。
沒有評價,只是點了下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時予年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碗沿。
「還有選手池。」
「我看了名單。」
她說得很克制,每個字都像是先在喉嚨里壓過一遍。
「美國、巴西、日本、韓國、波蘭……都有。」
孟明漪看著她。
「然後呢?」
時予年安靜了兩秒,終於還是把那句真正卡在心口的話說了出來。
「尤其是那個巴西的。」
「BJJ和上位控制標得很厲害,她最優秀。」
她說完這句,餐桌邊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孟明漪沒有立刻接話。
她只是看著時予年。
年年的表情其實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訓練安排。
可孟明漪太了解她了,正因為了解,才看得出來,她崽崽今天回家以後一直安安靜靜,心裡壓著事。
原來是這個巴西選手。
她在想這個。
她在意這個。
也正是因為在意,才一直沒先開口,看來事情還挺嚴重的。
孟明漪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指尖,這才抬眼看著她:
「那主教練怎麼說?」
時予年抿了抿唇。
「他說,國內前三場,對手大多偏站立,所以我的問題沒被真正突顯出來。」
「他這次又重複了我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不是站立。」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是地面。」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她像是終於把那塊一直硌在心裡的東西擺到了桌面上。
孟明漪靜靜地看著時予年。
崽崽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還算鎮定,可握著筷子的手指已經收緊了些。
也不是被一句技術評價打擊到了。
是她最不喜歡被人碰的那一面,又被主教練直接點了出來。
她不喜歡被壓住。
不喜歡被人帶進一個自己暫時搶不回主動權的位置里。
哪怕那只是比賽里的一個技術環節,哪怕她明明知道該怎麼做,只要一想到有人會故意把她拖進去、壓住她、讓她在那裡等機會,她整個人就會先一步亂了起來。
孟明漪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看她第一次進地面。
那次主教練讓她練地面壓迫式下位,時予年明明撐得住,上位柔術教練並沒有過度控制,可崽崽整個人從肩背到呼吸都是緊的,沒頂多久整個人就亂了。
她不是不會,她是不願意在那裡多待一秒。
她家這隻小崽子,最不怕的從不是硬碰硬。
是不肯被按住。
想到這裡,孟明漪心口輕輕疼了一下,面上卻沒露出來。
她沒有順著安慰,只把問題推回給她。
「那你自己呢?」
時予年抬起眼。
孟明漪看著她:「你覺得主教練說得對不對?」
餐廳里靜了一會兒。
時予年低下頭,過了片刻,才很輕地應了一聲。
「對。」
這個字說出來,她反倒像鬆了一點。
「我知道怎麼做,也知道有些時候要先穩住。」
她手指輕輕蜷了一下,聲音更低。
「可一被壓住,我就想趕緊出來。」
「我不喜歡待在下面。」
這句話落下來,餐桌邊又靜了。
孟明漪看著她,終於明白她今晚真正卡住的地方。
她崽崽不是怕地面。
是還沒有學會,在被壓住的時候,也相信自己能出來。
她崽崽也不是怕輸。
她只是太習慣搶回主動權,習慣到連比賽里的劣勢位,都很難真正交給規則。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最後只是把她面前那盤還沒怎麼動的鱈魚往前推了推。
「先吃飯。」
「地面選手還沒站到你面前,你先把自己餓著了?」
時予年耳根微微一熱,像是被這句話輕輕敲醒了一下。
她低頭,乖乖夾了一小塊鱈魚。
孟明漪等她吃下去,才繼續開口:
「主教練今天把這件事點出來,不是為了唬得你吃不下東西的。」
「是告訴你,接下來要正面處理它。」
她看著時予年,語氣不重,卻沒有給她逃開的餘地。
「年年,你可以不喜歡被壓住。」
「但你不能因為不喜歡,就急著跟它硬頂。」
時予年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她沒反駁。
過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我就是過不去。」
像是終於把那點最不想承認的東西,放到了姐姐面前。
孟明漪看了她一會兒,到底還是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後頸。
「嗯。」
「姐姐知道。」
她沒有再往深處追問,也沒有當著餐桌把那些舊傷翻出來。
年年已經說到這裡,就夠了。
有些話,逼得太深,反而會讓她重新把自己裹起來。
孟明漪收回手,重新把話落回現實里。
「技術怎麼補,地面課怎麼排,恢復課怎麼做,你聽主教練的。」
「但你心裡這道坎,不能一個人悶著。」
時予年抬眼看她。
孟明漪繼續道:
「訓練里不舒服,回來跟姐姐說。」
「比賽資料看完了,心裡壓著,也跟我說。」
「你可以不喜歡,可以煩,可以覺得難受。」
「但不許自己憋著,然後裝作沒事。」
時予年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她低下頭,聲音悶了一點:
「我沒有裝作沒事。」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頓了頓,又很小聲地補了一句:
「……好吧,今天是有一點。」
孟明漪終於淡淡看了她一眼。
「還知道要承認。」
時予年不說話了,乖乖又夾了一口菜。
餐桌上的那點壓抑,終於散了一些。
孟明漪也沒有再揪著她不放。
也沒有急著再說什麼,只把桌邊那份濕巾慢慢折好,像是已經把後面的事在腦子裡排過一遍。
「明天我會跟主教練碰一下。」
時予年立刻抬頭。
孟明漪看她一眼:「不是介入你的訓練計劃。」
「是確認你的訓練節奏、恢復周期和接下來三個月的安排。」
「七場比賽,Term 2收尾,Term 3考試季,出國申報,行蹤更新,藥檢系統,還有每場賽後的恢復。」
她頓了頓。
「這些不能混著來。」
「你這小孩兒,事多一點就會亂,就會什麼都想自己扛。」
時予年怔了一下。
這句話太准了。
她確實是這樣。
只要事情一多,她第一反應不是求助,而是先把所有東西都往自己身上壓。
壓到最後,連吃飯都會忘,連真正害怕什麼都不肯說。
孟明漪把她面前那碟鱈魚又往前推了一點。
「所以從明天開始,這些姐姐來排。」
孟明漪這才繼續往下說:
「營養和睡眠,我來盯。」
「出國、差旅、申報、行蹤更新和對接流程,林秘書和法務會跟上。」
「學業這邊,晚上把你Term 2剩下的內容列給我,時間表重新做一遍,姐姐陪你提前準備Term 3。」
時予年看著姐姐,眼神一點點地安靜下來。
孟明漪把話一項一項落完,最後看向時予年,把最後兩句話說清楚:
「籠子裡的事,你自己來。」
「籠子外的事,姐姐替你理順。」
這一次,時予年沒有立刻說話。
她當然知道姐姐一直在替她做這些。
可這一晚,在賽制、選手池、地面短板這些東西全都壓下來的時候,再聽見這句話,分量和以前完全不一樣。
姐姐是在告訴她——
你不用把所有東西都壓在自己身上。
你只要把自己交給訓練,把該打的比賽一場一場打下來。
至於外面的路,姐姐會替你鋪平。
時予年慢慢點了點頭。
「嗯。」
這一聲應得很輕,卻不像剛才那樣煩悶了。
孟明漪看了她兩秒,又把那盤牛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現在,先把飯吃完,把營養補充上。」
時予年低頭看著碟子裡的鱈魚和蝦仁,心裡那點壓了一整晚的東西,終於一點一點落回了實處。
賽程還是在那裡。
選手池也在那裡。
那個巴西選手不會因為她不喜歡,就從名單里消失。
可她忽然沒有剛才那麼慌了。
因為姐姐沒有替她把困難說簡單了。
姐姐只是把所有混在一起、快要壓到她喘不過氣的東西,一件一件拆開,又一件一件放在了該去的位置。
比賽歸比賽。
訓練歸訓練。
學業歸學業。
流程歸流程。
而她,只要先吃完眼前這一頓飯。
然後,明天繼續去練。
時予年夾起一塊已經被姐姐推到面前的牛肉,乖乖吃了下去。
孟明漪沒有再說什麼,只低頭重新拿起筷子,陪她把這頓晚飯吃完。
餐廳里的燈安靜地落下來。
這一晚,七場比賽、地面短板和那張沉甸甸的選手池名單,仍舊沒有變輕。
只是從這一刻起,它們不再全都壓在時予年一個人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