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景明和韶芮蓁的墓在更里側一些。
那一片地方更安靜,周圍沒什麼人,連風吹過來的聲音都比別處更空。細雨落在青灰色的碑面上,像一層極薄的霧,把那兩個名字也潤得發冷。
時予年剛走到近前,腳步就慢了下來。
她沒再像剛才那樣立刻上前,也沒低頭放花。
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一層雨意,看著碑上的名字和照片,整個人一點一點僵住了。
她手裡那把黑傘不知什麼時候垂了下去,傘沿歪在肩側,細雨很快打濕了她半邊衣袖。
孟明漪上前一步,把自己的傘傾過去,將她整個人重新罩進傘下。
那些被她死死壓住的東西,像是在這一瞬間全都回來了。
爸爸把她舉高高的時候,手臂很穩,笑起來胸腔震得她整個人都跟著開心起來。
媽媽站在旁邊,一邊說別把崽崽慣壞了,一邊又忍不住伸手替她整理裙擺。
小舅舅結婚那天,她穿著白裙子,站在花牆前,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可後來,這些都沒有了。
後來就是墓地。
就是哭到暈倒,就是沈媽媽把她從墓前硬生生抱走。
就是她再也不敢回頭看。
那股痛意來得太猛,時予年什麼都沒說,突然轉身紅著眼睛撲進了孟明漪懷裡。
她抱得很緊,額頭抵在姐姐肩上,呼吸都在發顫,卻只是低低地哭,沒有大聲,也說不出完整的話。
孟明漪立刻抬手抱住她,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
她沒有急著哄,也無法即刻安撫好崽崽,她知道,在這裡哄不好。
因為她太知道,這裡不是能被一句話輕輕揭過去的地方。
也不是她說一句不哭了,崽崽就能過去的。
她抱著懷裡的崽崽,站在細雨里,抬眼看向眼前那兩塊墓碑。
她眼底很靜,靜到幾乎看不出情緒。可那點壓了很多年的愧疚,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重。
過了許久,她才低低開口。
「小叔。」
這一聲出口時,孟明漪自己都頓了一下。
很多年沒這樣叫過了。
不是不記得。
是不敢。
是直到今天,才終於能重新叫出口。
「小叔,我終於敢來看你了。」
她的手還護在時予年後背上,掌心一下輕、一下重,像是在哄懷裡的孩子,也像是在按住自己胸口那點翻上來的疼。
「因為我能帶崽崽來了。」
雨聲落在傘面上,很輕。
孟明漪看著碑上的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壓住,卻還是一點點透出了那層壓了太久的愧意。
「對不起,小叔。」
「這麼多年,我才把她帶回來。」
「是我沒保護好她。」
懷裡的時予年哭聲很壓抑,肩膀卻一直在抖。
孟明漪低頭看了她一眼,又重新抬眼看向墓碑。
「你看看她,長高了。」
「個子都超過我了,骨架也像你。」
「她和你真的好像,她會照顧我,會心疼我。」
「可是,她護起人來太兇了,一點都不知道給自己留後路。」
「她現在恢復學業了,也在打職業格鬥比賽,一步步走得很辛苦,也走得很好。」
「她很爭氣,只是從來不肯認輸,也比我以為的更能扛。」
「可她再能扛……也還是個孩子。」
「也不該什麼都讓她自己扛。」
她喉嚨輕輕緊了一下,垂了垂眼,又抬頭去看另一邊的墓碑。
「小嬸。」
「崽崽現在越來越像你了。眉眼像,脾氣也像。」
「你以前總說她執拗,認準了什麼就一條路走到底,不好管。」
「從前我只覺得,哪裡有那麼誇張,不過就是小孩子被寵得驕縱了些,慢慢就長大了,總會懂事的。」
「可是她丟了四年,我們家那個乖乖軟軟的崽崽不見了。」
「再找回來的是只小野獸,我把她重新帶回身邊,才知道你那時候說得一點都沒錯。」
她唇角輕輕動了一下,沒笑出來。那一點遲來的明白,反倒更酸。
「她果然是個不好管的小崽。」
「有時候我不得不給她立規矩,真兇了她,她雖然第一時間紅著眼睛,可滿臉委屈心裡也是不服氣的。」
「前段時間我重重地收拾了她一頓,崽崽在夜裡一直哭,抱她在懷裡,怎麼都哄不好,我心裡真的好難受。又心疼又自責,她有幾夜睡不穩,我也跟著幾夜沒合眼。」
「以前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語氣已經那麼嚴厲了,可下一瞬又心軟,又總狠不下手。」
「現在我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管不住,是捨不得。」
孟明漪低下頭,看著懷裡哭得肩膀發顫的時予年,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眼底那點濕意終於有些壓不住。
「小叔,小嬸。」
「崽崽這些年在外面吃了太多本不該吃的苦。」
「那些苦,不是她該受的。」
「我原本只想讓她遠離風險,平平安安地長大,把書讀完,走一條乾淨一點、安穩一點的路。」
「是我沒把她護好。」
「讓她最後還是走到了最硬最苦的那條路上。」
她停了很久。
久到風從碑林間穿過去,把傘沿上的雨珠吹得斜斜墜落。
「我常常覺得,是我辜負了你們。」
這句話說完,她胸口輕輕起伏了一下,像是終於承認了那件自己一直不肯放過自己的事。
可下一秒,她又把懷裡的時予年抱緊了一點。
然後,她看著墓碑,低聲而清晰地補了幾句:
「但你們放心。」
「崽崽找回來了。我會把她帶在身邊,再也不放手了。」
「以後不是我替她選人生的路了。」
「她想往哪裡走,我都會陪她把路走穩走順。」
「今天之後,她又能常常來看你們了。」
「我也會陪著她。」
孟明漪沒有再繼續說。
她低下頭,把崽崽稍稍從懷裡帶出來些,輕輕替她擦了一下眼角,掌心貼了貼她冰涼的側臉。
「你自己再跟爸爸媽媽說說話。」
「姐姐去前面等你。」
她停了一下,看著懷裡那雙被眼淚泡得發紅的眼睛,聲音很低,卻沒有一點猶豫:
「說好了,姐姐再過來接你。」
時予年睫毛狠狠顫了一下。
她看著姐姐,像是有一瞬間想要把人拽住不讓走。可最後,她還是很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孟明漪見她這樣,抬手替她理好衣領,指腹在她臉側停了一瞬。
然後她把自己的傘傾過去,將時予年整個人重新罩進傘下,又把傘柄輕輕塞進她手裡。
「別淋著。」
她說完,彎腰把剛才落在一旁的另一把黑傘撐起來,慢慢退開。
時予年攥住傘柄,眼眶又紅了一點。
她看著孟明漪沒有走遠。
只是退到這片墓區外側的石階邊,隔著一排低矮的松柏,背對著墓碑站住。
那個距離,足夠安靜,也足夠安全。
時予年說什麼,她聽不見。
可時予年只要抬頭,就知道姐姐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