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站在原地,直到姐姐的身影停在那兒不再動,才終於慢慢轉過身。
她把姐姐塞進手裡的黑傘撐正,低頭,把手裡的花放下。
然後,沒有跪。
她只是一步一步走過去,最後在時景明的墓碑邊上,慢慢坐了下來。
黑傘被她斜斜撐在肩頭,雨聲落在傘面上,很輕。
冰涼的石面透過西裝褲料把寒意傳上來,可她像是沒感覺到一樣,只是側過身,另一隻手輕輕搭在碑沿上,像小時候挨著爸爸坐在沙發邊一樣。
很久以後,她才低低叫了一聲:
「爸爸。」
就這兩個字,已經讓她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她垂著頭,剛剛哭累了,聲音啞得厲害,卻還是努力著一點點把話說了出來:
「你看,我長高了。」
「你以前老說崽崽怎麼還是小小的,什麼時候才能長高?」
「現在長高了,真的。」
「我好像是一下子就長高的,那時候我自己都沒意識到。」
「我今天穿西裝來的。爸爸,我是不是很像你?」
「高高的,帥帥的。」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在冰涼的碑沿上輕輕蹭了蹭,像是在很認真地和爸爸聊天。
「我現在在打格鬥比賽。已經打了三場,都贏了。」
「U賽也給我發邀請函了。」
「我……我現在,好像真的有一條路能走了。」
說到這裡,眼前那個名字又被雨和眼淚泡得發虛。
那些關於現在的話,明明都是好消息,可一想到爸爸再也沒法親耳聽見,她心裡那股酸意就壓不住。
她抿了抿唇,聲音越來越輕:
「你以前總把我舉很高。」
「我小時候一直嫌自己長得太慢,老想快點長大,想像你一樣高高大大的。」
「那時候我還以為,長大是一件很快的事。」
「可後來,後來時間過得太慢了。」
「慢得我都以為,我這輩子可能都長不到能回來看你們的那一天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有些凌亂,她低著頭,手掌輕輕貼在碑沿上,像是在隔著這層冷硬的石面,摸一摸很多年前那個會把她高高舉起來的爸爸。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繼續開口,聲音里終於帶上了藏不住的委屈。
「爸爸。」
「我以前怪過你的。」
「真的怪過。」
「我總在想,你為什麼沒回來,為什麼沒讓我見最後一面。」
「為什麼把我一個人留在後面。」
「後來我知道了,不是你們不要我了。」
「是,是你和媽媽不得不離開了。」
這一句出來以後,她眼淚一下掉得更凶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卻怎麼都擦不乾淨,索性也不擦了,只是低低地自嘲地笑了一下,笑里全是哭腔:
「你放心吧。」
「我活著回來。」
「是姐姐把我接回來的。」
「她現在管我可嚴了,什麼都要管,凶起來也很兇。可是,我終於能回家了。」
「我現在會好好學習,好好比賽,也會……好好地活著。」
「你以前不是總說,我家小孩兒就該高興嗎……」
她喉嚨猛地一哽,後半句話卡在那裡,像怎麼都咽不下去。
過了很久,她才低低地、很輕很輕地把那句補完:
「我以後……儘量高興一點。」
說完,她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才慢慢偏過頭,看向另一邊的韶芮蓁。
看著看著,她眼裡的淚又重新湧上來。
可這一次,她沒有立刻開口。
她望著媽媽那邊的墓碑,看了她的照片很久很久。
久到那些被她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東西,一點一點翻了上來。
爸爸走以後,是媽媽一個人帶著她。
是媽媽把她抱在懷裡,哄她睡覺,給她扎頭髮,替她擋住那些大人們難聽的話。
是媽媽明明已經很累了,卻還是會在她害怕的時候,把她往懷裡摟一摟,拍一拍,低聲告訴她:「崽崽不怕,有媽媽呢。」
那時候她太小了。
小到只知道哭,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拉著媽媽的衣角,一遍一遍問她,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她真是很想要她的爸爸。
可她不知道媽媽也在疼。
不知道媽媽一個人站在那場風雨里,到底撐得有多難。
「……媽媽。」
她終於很輕地叫了一聲。
心裡全是委屈,她太想媽媽了,想到心裡全是苦意。
「媽媽,你的崽崽長大了。」
「媽媽,你看看我好麼。」
「你跟姐姐說我不好管。現在……她全都管著了。」
「吃飯要管,學習要管,訓練要管,受傷也要管。」
「我有時候還是不聽話,也還是會讓她生氣的。」
她說到這裡,嘴角很輕地震顫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能笑出來。
「可我知道,她是疼我的。」
「就像你從前一樣。」
這句話說完,時予年忽然低下頭,肩膀狠狠地抖了一陣,才靠著深呼吸把自己靜住。
「媽媽,我以前不懂事。」
「是真的不懂事。」
「我不懂得為什麼你越來越瘦,為什麼你總是不笑。」
「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在逼你,你卻還是不肯低頭。」
「我那時候太小了。」
「我什麼都幫不了你。」
她的手指慢慢攥緊,抵在冰涼的碑沿上,聲音卻越壓越輕。
「我怪過自己。」
「如果我那時候能再懂事一點,再長大一點,是不是你就不用那麼累。」
雨聲落下來,細細密密。
時予年坐在冰涼的墓碑邊,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可是我現在知道了。」
「錯的從來都不是你。」
「是那些人太壞了。」
「是他們不肯放過你,也不肯放過我們。」
她停了很久,才重新抬起眼,看著母親的名字。
「媽媽,對不起,我長大得太晚了。」
「可是我真的長大了。」
「我現在能打比賽了,也能保護自己了,也會站得很高。」
「我以後……也會試著保護姐姐。」
「我過得沒有那麼糟。」
「你別太擔心我。」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像是把那句最難說的話,從心口一點一點吐露出來。
「媽媽,我好想你。」
「這些年,我一直都很想你,快撐不下去的時候,最想你。」
最後,她伸出手,指腹極輕地擦過碑上的名字,聲音低得幾乎被雨聲蓋住。
「爸爸,媽媽,崽崽會好好的。」
「我下次再來看你們。」
雨還在下。
墓園裡太靜了,像整個世界都只剩下這一點細碎的水聲。
時予年坐了很久,久到那股壓在胸口多年的痛,終於一點一點鬆開。
不是不痛了,而是她終於把那句一直沒能說出口的話,親口送到了這裡。
等她慢慢站起來時,她把傘柄重新握穩。
黑傘傘沿還在往下滴水。
她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兩塊墓碑,才轉身往外走。
遠遠地一抬眼,就看見石階邊那個熟悉的身影還站在那裡。
另一把黑傘微微傾斜,雨絲落在傘沿外。
孟明漪果然沒有走。
她依舊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她。
等她一步一步走出來。
等她從最深的過去里,重新走回現在。
時予年眼睛又熱了一下,卻沒有再哭。
她只是撐著傘,走到姐姐面前,停下腳步。
兩把黑傘的傘沿在細雨里輕輕碰了一下。
孟明漪把自己的傘稍稍抬高了一點,低頭看了崽崽一眼,抬手輕輕拂掉她臉側沾上的一點雨珠,聲音略低但平穩:
「說好了?」
時予年點了點頭。
「嗯,我和爸爸媽媽說好了。」
孟明漪沒有再問什麼。
時予年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傘,又看向姐姐傘下那一小片安靜,停了兩秒,忽然把傘收了起來。
傘骨合攏的聲音很輕,雨珠順著黑色傘面一顆一顆滾落。
孟明漪看著她這個動作,眼神輕輕一頓。
下一瞬,她已經把自己的傘傾了過去,將時予年重新罩進傘下。
然後,她朝她伸出手。
「那我們回家吧。」
時予年看著那隻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掌心貼合的那一瞬,她忽然覺得,原來人真的可以帶著這麼重的過去,一步一步走到現在。
而更重要的是——
她說完出來以後,姐姐真的還在。
兩個人並肩往墓園外走去。
遠處的車已經等在路邊,老陳撐著傘立在車門邊。見她們走近,他才上前半步,安靜地接過時予年手裡那把收起的濕傘,又替她們拉開車門。
誰都沒有出聲打擾。
時予年走到台階下,忽然很輕地收緊了一下和姐姐交握的手。
孟明漪偏頭看她:「怎麼了?」
時予年低著眼,鼻音還有點重,聲音卻很輕:
「沒什麼。」
她停了一下,嘴角極淺地動了動。
「就是……還好你在等我。」
孟明漪腳步頓了頓。
那句話明明很輕,卻像是碰到了她心裡最深的一處舊傷。
她最後只是抬手,極輕地揉了一下時予年濕漉漉的發頂。
「以後,姐姐都會等你。」
她聲音很低。
「你看你一出來,就能看見姐姐。」
雨還在不停落下。
風也還是冷的。
可時予年站在那兒,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多年沒敢真正碰過的地方,還是很疼。
過去她沒有辦法回頭。
可從今天開始,但她好像終於能回頭看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