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新加坡。
飛機落地時,舷窗外是一片過於乾淨的夜色。跑道邊緣的引導燈一排一排向遠處推開,像某種冷靜而精準的秩序,把整座城市都切得鋒利而清楚。
時予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沒有立刻起身。
她剛結束一場並不算短的航程,肩背有些發緊,眼底也帶著一點飛行過後的倦意。可真正讓她沒有第一時間動的,不是累,而是那種很輕、卻很明確的感覺——她知道,從飛機落地這一刻開始,後面三個月的時間,就不會再完整屬於她自己了。
一旁的林秘書已經低頭確認落地後的接駁安排,聲音壓得很低,和前排賽務對接的人說著什麼。再往前,是黑曜中心這次隨隊過來的陪練團隊和隊醫。
每個人都按自己的清單往下走。接駁、行李、證件、報到時間,所有事情都被一項一項確認,好像這趟行程不是遠行,而是一套已經啟動的職業流程。
時予年垂下眼,順手按亮了手機屏幕。
郵箱裡躺著兩封沒來得及徹底處理完的學校郵件。
一封是 Statistical Modelling 的 draft 反饋,導師在 discussion 那一欄留了兩條修改意見;另一封是 Numerical Methods 項目頁面的自動提醒,距離最終 submission 還有整整一個月,可她很清楚,那一個月看起來長,真正到手裡的,碎得根本拼不出幾塊完整時間。
她盯著那兩封郵件看了兩秒,隨後把屏幕按滅,拎起腳邊的背包站起身。
艙門打開,濕熱的空氣一下子涌了進來。
和申城三月末那種還帶著寒意的風不一樣,新加坡的夜風帶著一種近乎粘稠的暖。熱氣貼在皮膚上,像是在提醒她——這裡不是短暫停留的客場,而是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要反覆往返於酒店、訓練館、稱重室、藥檢室和比賽場館之間的地方。
她走下舷梯時,沒有回頭。
孟明漪原本該和她同一班落地,臨時被集團那邊一場會議絆住,改了晚一班。
所以這一路先由林秘書帶隊,把入住和賽方接駁都安排妥當。
……
賽方安排的長期套房在市區靠近場館的一家酒店頂層。
房間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見一截安靜的河道,再遠一點,是密密匝匝的高樓和被燈光擦亮的玻璃幕牆。整座城市看起來太整齊、也太規矩了,連夜色都像被收拾過一樣。
林秘書先一步把行李和第二天的安排整理好,臨走前,把一份列印出來的日程表放在桌上。
時予年洗完澡出來時,頭髮還沒吹乾,身上穿著最簡單的黑色短袖和長褲。她走到桌邊,把那張紙拿起來看了一眼。
上面的內容密密麻麻,卻清楚得近乎冷酷。
第二天上午,賽方報到。
下午,適應性訓練。
晚上,恢復課和營養評估。
後天,官方照拍攝、戰卡素材補錄、基礎體檢更新。
再往後,是媒體窗口、開放訓練、稱重、賽前會、比賽夜……
每一項都被排得嚴絲合縫。
時予年看完,沒有說什麼,只把那張紙重新放回桌上。然後她拉開椅子坐下,把電腦打開,動作熟練地點進學校系統。
屏幕冷白的光落在她臉上。
她先打開的是 Statistical Modelling 的 final report 草稿。
文檔里已經有了完整框架:選題、數據處理、模型建立、結果分析、discussion 和 reference。
大部分內容她都在三月中旬前趕出來了,甚至比導師要求的 draft 節點還早了一點。
那時候她就知道,海選一旦真正開打,後面不會再有大塊大塊的、可以安心坐下來寫東西的時間。
她往下翻了幾頁,把導師標紅的兩處注釋重新看了一遍。
一處是模型假設寫得太快,邏輯鏈沒交代完整;另一處是結果討論不夠嚴謹,結論跳得太猛。
都是小問題。
但也正因為都是小問題,反而更耗人。
這種活沒法靠狠勁兒一口氣砸過去,只能坐下來,一句一句改,一行一行磨。
時予年盯著那兩段話看了很久,最後抬手揉了揉眉心,開始重新敲鍵盤。
窗外的城市很亮,房間裡卻安靜得過分。
偶爾有車燈從高架上滑過去,在玻璃幕牆上拖出一道短暫的白線。再過一會兒,空調出風口發出一點極輕的風聲。除此之外,就只剩下鍵盤敲擊時沉而細密的聲響。
她改完一頁,停下來,又切出去看了一眼 Numerical Methods 的代碼工程。
核心部分其實已經跑通了。
矩陣疊代、誤差控制、收斂判斷、結果可視化,大部分主體都已經寫完。
她甚至在出發前那周,把最容易出 bug 的那一段疊代循環來回查了三遍,確保不會等到賽季中途再突然出大問題。
剩下的,只是整理。
補註釋,修格式,跑最終版本,寫一份讓老師願意耐著性子看下去的說明文檔。
這些都不難。
可這些都要時間。
而時間,偏偏是她從登上飛往新加坡那班飛機開始,就最缺的東西。
她盯著電腦屏幕,忽然有一瞬間走神。
不是單純想家。
也不是被情緒絆住。
而是她很少見地,在認真想一個問題,接下來這三個月,她到底要怎麼把自己拆成兩半。
白天,她要去訓練,控制體重,去記住那些不同國家新人選手的站位、反應和風格,去打比賽,去做恢復。
晚上,她還得把腦子從籠子裡強行拔出來,重新塞回測度論的證明、統計建模的討論和數值方法的代碼里。
這種切換,光是想一想都讓人覺得頭很大。
可她沒有別的辦法。
屏幕右下角的時間一點一點跳過去。
時予年低下頭,把剛剛那點飄起來的思緒重新壓回去,繼續改文檔。
她改得不快。每一處引用、每一個符號、每一段行距,都要回頭核一遍。
她不是怕做不完。
她只是很清楚,從明天起,自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隨時隨地給學業讓出一整晚的時間了。
所以今晚能多改一點,就多改一點。
……
接近零點時,房門被輕輕刷開。
時予年沒有抬頭,也知道是誰。
她只是手上敲鍵盤的動作頓了一下,過了半秒,才輕輕地叫了一句:
「姐姐。」
孟明漪走進來,身上還帶著一點外面夜風和車廂空調混在一起的冷香。
她今晚比原計劃到得晚,顯然是起飛前還在處理了必須要她來確定的事。
她沒有問比賽,也沒有問適不適應,只是站在她身後,垂眸看了一眼電腦頁面。
滿屏的英文、公式、圖表和改動標記。
孟明漪看了看,問道:
「還在改報告?」
「嗯。」
時予年沒回頭,只繼續把最後一行字改完,才輕輕按了保存。
「這門快收尾了。」
她頓了一下,又像是怕姐姐覺得自己又在亂壓時間,補了一句:
「不是突然要趕時間的,前面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孟明漪看著她,沒有拆穿她這種下意識的解釋,只抬手,輕輕捏了一下她肩後那塊已經緊起來的肌肉。
「我知道。」
她沒有責備,只把這件事點出來:
「需要這麼搶時間麼?」
時予年安靜了一下,到底還是輕輕「嗯」了一聲。
房間裡靜了靜。
孟明漪的目光從那份改到一半的 report,移到另一邊還開著的 coding project 頁面上,最後落回時予年臉上。
她看得出來,這還只是開始。
六門線上筆試還在後面,第一場比賽也還沒打,最累的那一段甚至還沒開始。
可年年已經先一步把自己壓進了那種極窄、極緊的時間縫隙里,像是在所有東西真正擁上來之前,就先給自己留出一點能喘氣的餘地。
這是她的習慣。
也是她最讓人心疼的地方。
孟明漪緩了緩心神,因為她很清楚,這三個月根本沒有慢慢來的空間。
她只能是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那就改到一點,必須睡。」
時予年下意識想說自己不困,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姐姐已經是在讓步了。
於是她點了點頭。
「好。」
孟明漪這才收回手,把放在桌邊的保溫杯往她手旁推近一點。
「喝點水。」
時予年低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剛才那股被屏幕和公式逼出來的冷硬感,才稍微鬆了一點。
孟明漪沒再多說什麼,只是轉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攏了些,擋掉外面那片過分明亮的城市燈火。
玻璃上映出兩個人很淡的影子。
一個站著,一個坐著。
一個安靜地陪著,一個還在對著電腦屏幕一行一行地往前改。
窗外是新加坡的夜。
窗內,是海選開賽前最後一點還能被攥在手裡的時間。
而這一晚,誰都沒有再說別的。
她們都很清楚。
從明天開始,真正要搶的,就不只是時間了。
還有體力、恢復、專注力。
還有在籠子和課業之間,來回切換的那一點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