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開賽前四十八小時,賽方安排的適應性訓練結束得很早。
訓練館就在正式比賽場館附屬樓層,器械、八角籠、理療區和冰敷恢復室都被分隔得很清楚。
整個空間很大,白燈打得很冷,地墊和器材都新得過分,連空氣里那股消毒水和橡膠混在一起的味道,都透著一種標準化之後的乾淨。
時予年做完最後一組移動和防摔反應訓練,從籠邊退下來,接過隨隊陪練遞來的毛巾,額發已經被汗打濕了,呼吸沒亂,胸口也起伏不大。
她今天不是來練強度。
主要是來適應。
適應這邊的籠網手感、地墊反饋、燈光角度,也適應工作人員站在籠邊記錄時間和輪次時,那種不因任何人改變的職業節奏。
訓練館很大,分了好幾個廳。
賽方按隊伍和時段分區預約,每個廳里,幾塊地墊、兩隻訓練籠、器械區和恢復區都有人輪轉使用。
她這一隊結束移動和防摔反應訓練時,另一側剛好換進來一組男選手,隔壁地墊上還有兩個女選手在做纏抱進入和起身鏈條。
有人纏手,有人抱摔,有人貼著籠邊反覆找支點。
英語、韓語、葡語、日語混在一起,剛響起,又被拳靶聲和腳步摩擦地墊的聲音壓下去。
時予年站在原地,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視線從場館裡慢慢掃過去。
這裡面大多數人,未必會和她站到同一隻籠子裡。
可她依舊能感覺到,能站進這套選拔流程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東西。
有人的節奏很乾淨,有人的抱摔進入很重,有人的腳步一看就是從小在體系里磨出來的。
這裡沒有國內場館裡那種熟人氣,也沒有賽前江湖式的喧鬧。
所有人都按時段進來,按時段離開,訓練、記錄、恢復、清場。
很冷。
很乾淨。
完全不給人留太多情緒上的餘地。
因為這裡不會因為任何人是誰、從哪裡來、背後站著誰,就稍微慢一點、軟一點。
她正想著,賽方工作人員已經走到這邊,低頭核對了一遍名單,叫她去補錄戰卡素材。
時予年把毛巾拿下來,隨手交給陪練,跟著過去。
……
拍攝區臨時搭在主館後台。
白色背景板、固定燈架、胸前掛證件的攝影師和一排排貼著選手編號的候場位置,所有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
時予年走進去時,前一個選手剛拍完。
對方是個短髮的東歐女孩,剛從鏡頭前退下來,工作人員上前遞文件,她低頭簽字,動作很快,一眼都沒往旁邊多看。
時予年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工作人員抬頭確認她的資料,照例問了一遍名字、量級、國籍和申報暱稱。
問到 nickname 的時候,那人看了看表格,發音很標準,卻還是帶了一點英文世界對拼音詞彙特有的微頓。
「The… Nian?」
時予年的手指很輕地蜷了一下。
這明明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流程問題。
可當這個名字第一次被陌生人、被賽方、被職業體系里的人當作正式信息念出來時,她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抬起眼,沒有遲疑。
「Yes.」
工作人員點點頭,在後面的確認欄里打了個勾。
「Good. We』ll use this for the walkout card and official call.」
—好。這個會用於出場戰卡和正式口播。
時予年沒有說什麼,只低低應了一聲。
接下來是定妝照、站姿照和幾組戰卡素材。
正面、側身、半轉頭,雙手抱臂,再抬眼直視鏡頭。
攝影師說話很快,手勢也利落。
時予年幾乎不需要多想,就能一組一組跟下來。
她站在白色背景前,黑色訓練服襯得肩線利落,脊背筆直,下頜收得很緊。
鏡頭對準她的時候,她腦子裡短暫地空了一下。
不是緊張。
而是那種很奇怪的、像是一直在心裡的那點願望終於走到現實里的感覺。
戰卡上的暱稱,之前只是在姐姐手邊那張表格上,被她自己一筆一划寫下來的英文。
而現在,燈光落下來,鏡頭對著她,戰卡素材開始歸檔。
這個名字,真的要被放上去了。
攝影師讓她抬眼的時候,她的目光一瞬間鋒利了起來。
不是再地下盤口裡那個帶血的荒原狼。
也不是被人人隨手貼上去下注的標籤。
這一次,名字是姐姐起的,也是被賽方正式錄進去的。
是她自己要帶上場的名字。
快門聲一連響了好幾下。
拍完最後一組素材,工作人員低頭核對文件,又確認了一遍戰卡口播頁。
時予年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份電子表單上,看見自己那一欄被正式錄進去:
Shi Yunian
Nickname: The Nian
戰卡暱稱:年獸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眼,才轉身離開拍攝區。
……
正式稱重前一天,團隊做了最後一次控量。
酒店房間裡很安靜,體脂秤、餐盒、補水錶和營養師手寫的微調清單都擺在桌上。
時予年穿著最輕的運動短衣站在秤上,視線落在跳動的數字上,等它自己停下來。
她不需要做那種狠得過頭的極限減重。
這一點從最開始定 135 磅的時候,團隊就已經統一過了思路。她的控制邏輯不是脫水、不是硬降重,而是把身體慢慢整理進一個最適合速度、力量和賽程密度的區間裡。
可就算不需要極限,她也還是得收。
鹽、糖、水分、碳水比例,前後兩天的每一口東西都已經被算得很細。
營養師在旁邊看了眼數據,鬆了一口氣。
「可以。」
「今晚再收一點,明早沒有問題。」
時予年點了點頭,沒有多話。
她從秤上下來,去接那杯味道實在算不上好的電解質水時,手機剛好亮了一下。
是孟明漪發來的消息。
【還順利嗎】
時予年低頭看著那四個字,手指停了停,才回:
【順利】
想了想,她又補了一句:
【照片拍好了,名字已經錄進去了。】
這次對面回得很快。
【好】
然後隔了幾秒,又進來一條:
【姐姐晚點到】
時予年盯著那一條看了很久,才把手機慢慢按滅。
原本因為稱重、控量和賽前安靜拉出來的一點空,忽然被這句話輕輕填住了。
她沒有再回復,可嘴角還是極輕地翹了一下。
營養師在旁邊看了她一眼,把稱重後恢復計劃遞了過去。
「看什麼呢,這麼高興。」
時予年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低下頭去看那張恢復表。
「沒什麼。」
可眼底那點剛亮起來的東西,到底還是沒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