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當晚,主館的燈一層一層亮了起來。
和前一天稱重時那種冷白、克制、近乎靜默的安靜不同,真正到比賽當夜,整個場館像是被另一種氣息重新點燃了。
觀眾席上方的燈帶壓得很低,八角籠頂端的聚光卻亮得驚人,音樂、解說、腳步聲、人群交談聲,全都被收進同一個巨大的空間裡,混成一種獨屬於職業賽場的嗡鳴。
按照賽方流程,這一場的兩名選手被分別帶進不同的候場休息室。
時予年所在的休息室在主館後側,門口貼著場次編號,裡面沒有多餘裝飾,只有長椅、飲水台、白板、臨時鋪開的地墊和一台一直亮著的計時屏。
外面的主館已經被音樂和人聲點燃,隔著幾道門傳進來,只剩下一層悶悶的震動。
休息室里反而更冷。
時予年已經換好了賽服,雙手纏好了手綁帶,套著拳套。
她剛結束最後一輪熱身,額前碎發被汗壓低了一點,肩背還帶著運動後的熱意。
主教練站在她面前,把最後一點戰術重新給她壓了一遍。
「第一回合前半別急著搶。」
「她要搶中線,你別急著跟她爭。」
「先看她前手,先看她繞的方向。」
「她要是繞,你就看她往哪邊退。」
「她不肯跟你退,你就把她逼到籠邊,再拆她。」
時予年點頭。
「好。」
主教練盯著她,又補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來表演的,要穩穩打。」
「先把這場比賽拿下來。」
這句話落下來,時予年抬了下眼。
她當然知道。
第一場而已。
真正要緊的,不是打得多漂亮,也不是一上來就搶盡風頭。
第一場,她要先贏下來。
也要讓這個新星池裡的人看明白——她的名字,不是隨便排進名單里的。
主教練看著她,確認她聽進去了,才抬手在她肩上重重按壓了一下。
「進去以後,前兩分鐘只做試探和測量。」
「別把自己打快了。」
時予年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
一旁的隊醫和體能教練已經退開,把最後一點空間留給她自己。
休息室里燈光不算暗,計時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往前跳。
外面的主館已經被音樂和人聲點燃,隔著幾道門傳進來,只剩下一層悶悶的震動。
時予年坐在那裡,低頭動了動手腕,拳套輕輕砸了一下手心,感受手綁帶和拳套共同壓住拳峰後的重量。
這是她第一次待在這樣的國際賽會休息室里。
不是倫敦地下那些潮濕、混亂、叫罵和煙味混成一團的過道。
也不是國內副賽里已經逐漸熟悉起來的賽事流程,教練、場務、醫務、候場時間,她多少都知道該怎麼走。
這裡更像一套完全標準化的系統。
門口貼著場次編號,工作人員按時間進來確認,護齒、拳套、纏帶、出場順序,每一項都被核對過。
沒有人多說一句廢話,也沒有人因為她是誰而放慢半步。
她本該很適應這種清楚的東西。
可直到這一刻,她還是知道,這和以前都不一樣了。
桌面上,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秘書看了一眼屏幕,走近一步,把手機舉到時予年面前。
「是孟總發來的。」
時予年低頭看過去,用臉解了鎖。
屏幕上只有一句話。
【崽崽,別急,按你的節奏來,姐姐在外面等你。】
那一句很短。
可她看見「崽崽」兩個字的時候,心口還是輕輕柔軟了一下。
這裡所有人都在叫她選手,叫她名字,叫她戰卡暱稱。
只有姐姐在這種時候,還會把她從那套冰冷的賽事流程里,輕輕叫回家裡。
時予年抬眼看了林秘書一下。
林秘書明白她的意思,低頭替她回了一句:
「小時總看到了。」
手機屏幕很快暗下去。
那一瞬間,原本已經壓進賽前狀態里的心口,忽然被家裡熟悉的溫暖安撫住了。
姐姐已經到了。
而且她在等她出去贏。
這念頭很短。
可短到這種程度,反而更有力量。
……
主館另一邊,內場 VIP 看台。
孟明漪到主館的時間並不早,幾乎是踩著這一場開賽前最後一段空隙進來的。
她坐在選手團隊預留區旁邊的位置。
不是最靠前的鏡頭位,也不是刻意避開的角落。
那個位置視野很好,能完整看見出場通道、八角籠和藍方邊角。
對她來說,夠了。
林秘書從休息室那邊回來,坐在她側後方,再旁邊是賽方臨時安排的對接人員。
她一落座,場館裡那種職業賽事特有的熱鬧就一下子更真實地壓了過來。
解說聲音、鏡頭搖臂、人群歡呼、燈帶變換、八角籠中央被切得極亮的那一塊地……所有東西都在動,都在響,都在往前推。
孟明漪坐在那裡,沒有往前傾,也沒有頻繁去看時間。
她今晚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外套,內搭珍珠白真絲襯衫,長發低低挽著,腕上只壓了一隻細金屬表。
場館的燈光一陣一陣掃過去,周圍所有人都被照得有些浮動,只有她坐在那裡,像是把身邊那一小塊喧鬧都壓了下來。
落座以後,她沒有和旁邊的人多寒暄,視線始終留在出場通道上。
可她心裡很清楚,這跟看國內前三場,不一樣。
國內前三場的時候,她更多是不適應。
不適應看那個曾經被自己抱在懷裡的小孩,要站到燈光下、進到鐵籠、被拳頭和鏡頭一起圍住。
那時候她會擔心年年受傷,擔心她把自己逼得太狠,也擔心自己一時之間還學不會怎麼坐在場外看她比賽。
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她當然還是緊張。
但那種緊張,不再是因為她不了解比賽,也不是因為她不信年年。
是因為她知道,她崽崽真的走到更大的地方了。
名字、場館、對手、規則,還有那些看向她的目光,都已經和以前不一樣。
這是年年真正意義上,第一次以一個正式職業選手的身份,被推到國際賽場上。
她必須看著她走出去。
林秘書顯然也有點緊。
她手裡拿著賽方發的流程頁,低頭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往出場通道方向看了看。
「孟總,應該快到了。」
孟明漪只應了一聲,視線沒有離開通道。
……
休息室的門被敲了兩下。
賽方工作人員推門進來,低頭核對了一遍場次表。
「Two minutes.」
兩分鐘。
快到她了。
主教練最後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說,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時予年確認了一下她的護齒還收在透明小盒裡。
體能教練替她把披在肩上的毛巾拿下來,隊醫最後看了一眼她的眼角和眉骨。
工作人員站在門口等她。
門一打開,主館的聲音一下子灌進來。
音樂、主持人的尾音、觀眾席里一陣高過一陣的聲浪,全都被壓在那條窄窄的候場通道盡頭。
時予年抬起頭,看見前方那片被燈光切開的亮。
那裡,就是通往八角籠入口的最後一段路。
通道盡頭的光一下子更亮了。
主持人的聲音穿過場館迴響,開始報藍方信息。
對手先出。
音樂響起的那一瞬間,觀眾席里的聲浪跟著掀了一層。
時予年站在原地,沒有往前,只安靜地聽著那陣聲音從高到低,再慢慢落回去。
她晃了晃頭,肩膀往下鬆了一點。
整個人安靜得像已經提前一步把自己收進了籠子裡。
過了半分鐘,工作人員回頭,朝她打了個手勢。
到她了。
場館裡的音樂一轉,節奏明顯變了。
前奏剛響出來的時候,時予年還沒有動,像是給自己幾個呼吸的緩衝。
隨後,她才大步的往通道口走過去。
那條路不長。
可燈光、音樂、鏡頭和觀眾席里成片成片的人聲,把它硬生生拉出了一種比平時更重的分量。
走到通道盡頭,工作人員抬手攔了一下。
是最後一道入籠流程。
主教練把水瓶遞到她嘴邊。
時予年低頭,只抿了一小口。
隨後,她把護齒慢慢咬好。
賽方工作人員上前,檢查她的拳套和護齒,又讓她抬手轉了半圈,確認身上沒有多餘物品。
另一側的 cutman 走過來,指尖沾著薄薄一層凡士林。
冰涼的觸感貼上眉骨、顴骨和鼻樑兩側時,時予年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點油亮很快被籠邊的白燈照出來。
直到這一刻,比賽夜才真正貼到了她臉上。
工作人員退開半步。
籠門打開。
她走到通道口的前一秒,主持人的聲音已經抬了起來。
先是國籍。
再是姓名。
而後,短短一頓。
下一秒,擴音器里的英文口播被全場的燈光和迴響一起推高:
「Fighting out of China — Shi Yunian… THE NIAN!」
來自中國——時予年,年獸!
那一瞬間,時予年的腳步沒有停。
可她腳下那一步,還是像踩實了一切。
The Nian。
她的新名字,第一次被這樣正式地、乾乾淨淨地、當著全場喊出來。
她抬起眼,走進那片亮得刺目的光里。
觀眾席上的聲浪一層層壓下來,鏡頭從她肩側掃過,戰卡大屏上,她的名字和那兩個英文單詞並排亮著。
Shi Yunian
The Nian
看台上,孟明漪坐在原位,手指在膝上極輕地收了一下。
她沒有動,依舊也沒有露出什麼明顯的情緒。
可就在主持人把 THE NIAN 那兩個音節推出來的瞬間,她還是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心裡那塊一直壓著的地方,被那名字撞了一下。
崽崽的新名字終於被喊出來了。
不是在家裡,不是在紙上,不是在她手邊。
是在場上。
而且是當著所有人的面。
林秘書坐在後面,顯然也聽清了,目光往場中看了一眼,目光緊緊的跟在時予年的身上。
孟明漪也沒有移開眼。
她看著年年沿著通道走出去,看著她在燈光里抬起頭,看著她的步伐穩、肩背穩,連上場前最後那一點極短的停頓都收得很乾淨。
然後她看見她跨進籠門。
像一頭終於被正式命名、也終於被帶到地上的小年獸,安靜地且沒有回頭地走了進去。
籠門在她身後關上。
這一場,終於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