籠門在身後「砰」地合上。
那一聲不重,卻像是把外面的燈光、人聲、鏡頭和一切雜音都隔開了一層。時予年站在籠中,對手就在她正前方不遠處。
對手二十七歲,是東歐體系里磨出來的站立手。
身高和她差不多,肩背很厚,抱架很緊,眼神也特別堅定。
她不是一上來就亂撲的新人。
抱架、站位、腳步都很老練,一看就是打過不少地區賽的人。
這種人不急著做漂亮動作,只會把比賽一點一點往她的方式里拖。
她資料里最醒目的,不是終結率。
而是兩個標籤:
Pressure|持續壓迫
Low kick-heavy|低掃頻率高
主教練賽前說過,這種對手動作不華麗,也不一定凶得嚇人。
但真打起來,很煩。
她們不急著一次把你打穿,而是會用低掃、貼壓、搶中線和籠邊換位,一點一點磨掉你的重心和呼吸。
你只要急一下,她們立刻就會順著那個口子往裡壓。
……
裁判站到中間,照例做最後確認。
兩人點頭。
碰拳。
退開。
鈴聲響起。
第一回合開始。
時予年沒有立刻往前撲。
她站得很輕,前手壓得不算低,腳下先微微試了兩步,把距離找出來。對手也沒急著出手,只是沿著外圈慢慢繞,抱架收得很緊,前手時不時抖一下,像是在試她的反應。
這是個很職業的開局。
兩個人都沒有把第一步送出去。
不冒進,不搶戲,也不給對方太早看見自己的底牌。
場館裡的聲浪在這一刻反而低了一點,所有人都在等,等這個量級里第一場真正像樣的碰撞,到底會從哪一方開始。
時予年先動了。
她前手輕輕一點,不是為了打中,只是去摸距離。
對手幾乎立刻抬了抱架,腳下順勢卡進半步,明顯不想讓她舒舒服服站在自己節奏里。
下一秒,時予年又跳步退開。
不是被逼退,是她自己收。
她收得很乾淨,像在告訴對方,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但我不接招。
對手眼神輕輕一沉,腳下繼續往裡壓。
她的確是這種風格:不花哨,不多餘,一切都衝著比賽終結而去。
第二次換位時,她突然前手虛晃,後腳跟進,左側低掃腿毫無預兆地抽了出來,角度很刁,直接奔著時予年的前腿外側去。
「砰」一聲悶響。
時予年小腿一麻,重心卻沒亂,只順著那一下的力道把腳步輕輕提開了半寸。
對手掃完不退,立刻順勢搶中線,想把她往籠邊逼。
這一下很典型,也很老練。
不是偷襲式的重擊,而是一套已經練成本能的起手鍊條:低掃、搶中線、逼退、壓籠邊。
主教練在場下沒出聲,只盯著年年的腳。
看台上,孟明漪的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
她不懂那一下在技術上算不算成功。
她只看見對手的腿掃過去,年年的小腿明顯吃了一下。
下一秒,對方又壓了上來。
太快。
快到她甚至來不及把那口氣放下去。
時予年卻沒有被那下低掃帶亂節奏。
她腳下很輕地一墊,先把自己從正線里抽出來,然後前手往對方視線前一壓,後手直拳不打滿,只出了七成力,穩穩釘在對方抱架外沿。
不是殺傷拳。
是虛晃拳。
對手動作一頓,時予年已經從她正面線外切了出去,重新站回一個讓自己舒服的位置。
全場觀眾席里發出一陣不算很高、卻很明顯的騷動。
懂行的人已經看出來了。
剛才那一下,對手其實打得不錯。
低掃重,壓進也及時。
但時予年沒有被她帶進籠邊。
時予年臉上沒什麼變化,腳下卻重新調了一寸距離。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記低掃的確比想像里更重一點。
小腿外側那一片發麻的感覺還沒徹底散,她甚至能很清楚地感覺到肌肉在輕輕發熱。
這就意味著,這人比資料上看起來還要更會打,比賽會更硬磨。
她沒再試探第二次。
接下來的二十幾秒里,她開始把前手真的用起來。
不是亂點。
是很密、很碎、很穩定地往前臉和抱架上送。
一點。
再一點。
輕,快,煩。
每一下都不重,卻都在打節奏。
對手果然不喜歡這種拳。
她站位穩、低掃重,可她的反應是「看到你來,先收,再壓」,不是那種能在細碎干擾里一直保持舒服輸出的類型。時予年很快就摸到了這一點,前手一旦落起來,整個人也跟著鬆了。
第一回合過去一分多鐘後,她第一次把後手真正送了出去。
前手晃開視線,後手直拳直接穿中路。對手抱架抬得不算慢,可還是被那一下打得頭微微偏了一下。
沒有太大傷害。
可足夠讓時予年知道:她能進去。
她眼神亮了一瞬。
對手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下一次再往裡壓的時候,節奏比前面更急了一點。她先給了一個很短的前手假動作,緊接著又是那條低掃腿,角度比第一次更狠,像是篤定只要年年再吃一兩下,腳步就一定會慢。
可就在她第二次低掃起腿的那一瞬,時予年沒有再讓。
她先一步撤重心,把腿抽掉半寸,讓那一下只擦著外側過去,下一秒,前手刺拳已經點回了對方面門。
這一拳很輕。
但它快。
快到對手眼睫都本能地縮了一下。
而就在這一下視覺干擾里,時予年整個人順著節奏往前壓了半步,後手直拳跟進,結結實實打進了對方抱架中間。
「砰!」
這一下,全場的聲音明顯抬高了。
對手被打得往後退了一步,腳下還沒完全站穩,時予年已經不追了。她又退回去,重新站回外圈,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明明打進去了。
卻不貪功冒進。
一下打完,立刻退回讓對方最難追的位置。
她打一下就走,走完又站回讓對方難受的位置上,逼對方再來第二次。
場下,主教練的眉頭終於鬆了一點。
而看台上,孟明漪那口從開場起就一直壓著的氣,也總算稍微松下去半分。
可這種比賽,最怕的就是你剛覺得她開始穩了,下一秒又被人嚇一下。
第一回合還剩不到一分鐘時,對手突然提速了。
那不是正常換節奏。
是非常明顯地要搶最後一波印象分。
她先是大步往前壓,前手擺拳掄開視線,緊接著直接頂著距離往裡沖,右手過頂拳接左勾,整個人幾乎是帶著一股蠻勁兒硬撞進來的。
這套動作不算漂亮,甚至有點粗。
可偏偏因為粗,才更突然。
時予年第一下抱架已經抬起來了,可那記過頂拳還是擦著她額角掃過去,帶出一陣很短的風聲。
台下看台,孟明漪的眉心幾乎是在同一瞬壓了下去。
她搭在膝上的手指一下收緊,指節都泛出一點白。
林秘書坐在她側後方,原本還強行維持著職業化觀賽表情,這一下也明顯僵了一瞬,呼吸都停了半拍。
而籠中,時予年已經退無可退。
她身後就是籠邊。
對手還在往裡壓,下一拳已經蓄上來了。
這一瞬的急迫感終於真正起來了。
觀眾席的聲音轟一下往上頂,像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她會不會在這一輪突然吃掉第一場最難看的狼狽。
可時予年沒有亂。
她眼神壓了下去。
那不是慌。
是被逼到窄處以後,身體裡那點凶性終於頂了上來。
對手第二記左勾剛起,她先把肩一沉,整個人順著籠邊很窄地滑開了半步,左手高抱架硬吃掉大部分衝擊,右手卻幾乎在同時短短地甩了出去。
不是大擺。
是很近、很短、很脆的一下反擊。
正中對手下巴邊緣。
那一瞬間,對手動作明顯斷了一下。
就這一瞬。
時予年從籠邊切出來了。
她不退,反而順勢往前壓回去,前手點臉,後手追直,逼得對方抱架猛地收緊。鈴聲也就在這一刻響了。
第一回合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