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裡很安靜。
只剩呼吸聲、冰袋聲,還有主教練壓下來的幾句話。
「第二回合別讓她舒服起腿。」
「你已經摸到她節奏了,繼續拆。」
時予年低著頭,嘴裡的護齒被她吐到掌心,隊醫替她擦掉額角那點汗和擦紅。
主教練蹲在她面前,盯著她的眼睛。
「聽見沒有?」
時予年抬起眼。
剛才那點被逼到籠邊的急,已經被她壓回去了。
「聽見了。」
主教練把水瓶遞到她嘴邊。
「前兩分鐘別搶狠。她要壓,你先讓她壓空。別站死。」
時予年含了一口水,很快吐掉。
「知道了。」
計時員敲了兩下提示板。
第二回合要開始了。
主教練最後拍了一下她的肩。
「去。」
時予年把護齒重新咬好,站起來時沒有多餘動作。
燈光落下來,她額角那道極淺的擦紅在汗里一閃而過,幾乎看不見。
可就是那一點點紅,讓看台上的孟明漪手指緊了緊。
……
鈴聲響起。
第二回合開始。
這一回,對手比第一回合更直接。
她顯然已經意識到,站在中遠距離上,她那套低掃—壓進—磨重心的節奏雖然能煩到時予年,卻不能真的把她困住。
既然磨不死,那就只能把比賽往更髒、更擠、更不舒服的地方拖。
所以第二回合一上來,她就變了。
開場還剩四分五十秒時,她已經往前壓了兩步。
不再沿外圈慢慢繞,也不再試探年年的前手。
她的前手一探,後腳馬上跟上,整個人貼著中線往裡頂。
時予年沒有立刻退。
她前手點出去,試圖先把距離壓住。
可對手這一次不管她的點拳。
她直接拍開年年的前手,肩膀往裡一撞,下一秒低掃腿已經抽了出來。
「砰!」
這一腳比第一回合更沉。
時予年的小腿外側猛地發麻,腳下重心晃了一瞬。
就這一晃,對手立刻看見了。
她沒有給年年重新調腳步的時間,前手擺拳撕開視線,右手直拳接左勾,整個人壓著步子往前趕。
時予年第一下抱架擋住了,第二下也收住了。
可她身後的空間被一點一點擠掉。
籠網已經貼近了。
對手要的就是這裡。
她不追求一拳打穿,也不急著終結。
她要的是把人逼到籠邊,再把比賽拖進更擠、更黏、更難受的位置里。
還剩三分五十秒。
對手前手短擺打在抱架上,身體順勢往裡貼,頭壓低,雙手直接往年年的腰腿位置抱過去。
這是一個不算漂亮、但足夠實用的入身。
年年下意識去頂頭、拆手、找髖位。
這些她都會。
可她會,不代表她願意待在那裡。
她不喜歡被人這樣貼著往下拖。
不喜歡重心被別人接管。
更不喜歡在籠邊等著對方決定下一步。
那點排斥先一步頂了上來。
她急了半拍。
這一急,就不夠乾淨。
對手肩一沉,腿一絆,雖然沒能把她完整放倒,卻已經成功把她的身體角度拉歪了。年年單手一撐,另一隻手去推頭,動作沒亂,可整個場面已經完全落進對方喜歡的那種泥里。
籠邊壓制。
膝線糾纏。
近身髒拳。
裁判在側面緊盯。
這一下,連觀眾席都能看出來,場面開始不對了。
場館裡的聲浪一下子提起來。
這不是第一回合那種試探。
看台上,孟明漪的手指已經徹底收緊了。
她看不懂所有纏鬥細節,但她看得懂年年現在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不是吃了一拳、挨了一腿那麼簡單。
而是她整個人,被拖進了一個她明顯不喜歡、也不想待的位置里。
對手一邊頂著她,一邊開始在近距離里用很短的拳去磨她的頭和肋部。
不重。
但夠煩。
而且每一下都在告訴所有人——場面現在在我手裡。
林秘書坐在側後方,明顯已經不敢呼吸得太大聲了。
場館裡的聲浪一波一波往上頂,解說的聲音也開始真正興奮起來。因為這不是那種一邊倒的首秀,這是一場場面正在發生變化、而且很容易被人讀成「對手要翻過去了」的比賽。
對方角落裡,教練已經明顯站了起來,在圍欄邊不斷大喊著往前壓、別松、繼續拖。
而年年的角落裡,主教練沒亂喊。
他盯著場裡,臉色很沉,直到一個極短的空隙出來,才重重拍了一下圍欄邊緣。
「先站穩!」
這一聲不高,卻很硬。
時予年聽見了。
她牙關一緊,整個人被那三個字強行從本能里往回拽了一下。
不是先掙出去。
不是先翻。
是先站穩。
她肩背猛地一繃,腰腹發力,先把被拉歪的軸線一點點找回來。對手顯然沒想到她在這種不舒服的位置里,第一反應居然不是亂推亂搶,而是先把自己重新立起來。
就這半拍的遲疑,年年膝線一頂,右側髖位硬生生挪回半寸,接著前臂壓頭,左手狠推肩線,整個人貼著籠邊轉了半圈,終於從那種最難看的被動位置里擠了出來。
她出來了。
可代價是呼吸已經亂了一點。
對手也不追著放。
她知道自己這一回合已經打到了東西,所以出來以後反而不急著狠狠幹了,而是繼續壓,繼續掃,繼續一點一點地搶印象分。
這時候最糟糕的不是對手還在往前。
而是場面看上去,真的開始像是她占住了。
回合過半後,年年不是沒有打到拳。
她也點進去了兩三下,也有過一次很漂亮的切角反擊。可這一回合整體的體感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對手始終在前,始終在壓,始終在逼她做不舒服的事。
觀眾最吃這一套。
尤其是國際賽場的新星池,大家未必真的看得懂每一個位置,可誰在壓、誰在往前、誰把誰逼得不舒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所以當第二回合打到最後三十秒時,連場館裡的氣氛都明顯偏過去了。
對手教練在喊。
解說在抬音量。
觀眾席也在跟著燃起。
甚至連孟明漪,都在這一刻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回合,大概率已經過去了。
而且過去得不太好看。
她坐在看台上,視線一瞬不瞬地落在籠中那道身影上。
年年臉上還算乾淨,可她還是知道,她現在一定很難受。
不是身體受不了。
是那種明明該自己掌控,卻被人拖著打了一整回合這樣的不舒服,會比挨幾個重拳還讓她難受。
想到這裡,孟明漪心口忽然又軟又酸。
她甚至已經在很短的一瞬間裡,把後面的事都想了一遍。
如果這一場最後真輸了,回酒店以後不能讓人圍著她說太多。
不要讓教練急著復盤,得先讓她吃東西,先洗澡,先緩下來。她這種時候不能被人圍著講道理,越講越容易把自己繃死。
她今晚大概不會說太多話,也不會願意讓別人碰。
但沒關係。
輸了也沒關係。
第一場而已。
姐姐先把你帶回去,抱一抱,再慢慢哄。
這念頭剛起,第二回合鈴聲就響了。
對手往後退開時,明顯比上一回合更有氣勢。
年年也退回了角落,沒回頭去看觀眾,只低頭吐掉護齒,接過水,呼吸壓得很低。
全場在這一回合結束後,聲浪明顯高了一層。
倒不是給對手提前慶祝了。
但所有人都在感覺這次比賽,開始往另一邊走了。
主教練接過水瓶,盯著她,下來第一句並不凶。
「現在知道她想把你拖哪去了?」
時予年低著頭,額前碎發全被汗浸濕了,肩背也在微微起伏。
「知道。」
「你不難受麼?」
她頓了兩秒,還是點頭。
「我難受。」
這一句出來,主教練反而眼神定了一下。
因為她肯承認,就說明還沒被自己的勁兒帶偏。
主教練蹲在她面前,語速很快,每一句都壓在點上。
「你記住,她這一回合不是把你打崩了,她只是把你拖進去了。」
「但你出來了。」
時予年抬起眼。
主教練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第三回合,不跟她搶髒拳。」
「你前手還在,切角還在,後手也還在。」
「她壓你一整回合,氣耗得比你想像中多。」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狠狠干回去。」
「是把她拆開。」
「聽懂沒有?」
時予年盯著他,眼神一點一點重新穩下來。
「聽懂了。」
主教練點頭,最後只說了一句:
「去吧,把比賽拿回來。」
另一邊看台上,孟明漪坐著沒動。
她剛才那一瞬準備好的那些要是輸了以後怎麼哄崽崽的念頭,到了第三回合鈴聲響起前,忽然又被她自己一點點收了回去。
因為她看見年年從角落裡站起來時,眼神變了。
不是急。
不是躁。
而是沉下來了。
真正沉下來了。
第三回合開始。
這一次,時予年先往前走了半步。
不往前壓了,直接占位。
她把中線先拿住了。
對手顯然還想延續第二回合那種節奏,前手一探,腳下就要繼續壓進來。可這回她剛一動,年年的前手已經比她更快地打在了臉上。
啪。
不重。
可很準。
對手下意識一縮,想繼續往裡頂。時予年卻沒退,而是順著這一點點錯位,往左邊切了出去。
她不再站在原地等。
也不再讓自己被趕著走。
是已經知道該從哪裡拆。
還剩四分二十秒。
前手一點。
側步。
再一點。
後手不急著滿發,先打節奏,先拆重心。
對手很快發現不對了。
第二回合她之所以能把年年拖進去,是因為她不斷往前壓時,時予年總還是會下意識去頂、去搶。可第三回合,時予年不頂那口氣了。
她變了。
她開始像第一回合那樣輕,卻比第一回合更會打。
看台上的氣氛,在很短的時間裡又開始悄悄變。
本來都覺得對手要把比賽壓過去了。
可第三回合還不到一分鐘,場館裡的聲音又燥了起來。
時予年把場面拿回來了。
而且拿得比前面還聰明。
對手急了。
她越急,起腿就越沒有前兩回合那種穩。
又一次低掃腿抽出來時,時予年沒有再老老實實讓她把腿掃完。
她先一步提膝,把這一腳架掉大半,落地的瞬間前手虛晃一下,整個人順著節奏猛地往正線里插進半步,後手直拳從對方抱架縫裡釘了進去。
「砰!」
這一下比前面都更實。
對手頭猛地一偏,腳下終於真正亂了。
場館裡「嘩」一聲燃起來了。
時予年沒有立刻撲。
她甚至還退了半步,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對手現在是真的亂了。
確認她的腳已經不再穩。
確認這一回合,終於輪到她來收了。
下一秒,她動了。
前手點臉,逼視線,左側一步切角,把人往籠邊趕。
對手剛想轉身,她後手已經再次穿過中線,緊跟著短擺拳甩在耳側,直接把人打得踉蹌了一下。
對方本能地想抱架、想貼網、想再把比賽拖進那種纏和壓里。
可這一次,時予年沒給她這個機會。
她整個人節奏突然提起來了。
不是亂。
是那種在完全看清對手之後,才終於放出來的一口真正速度。
前手、後手、前手。
切角,再進。
不站死,不給抱,不讓她舒服喘氣。
對手一退再退,終於被逼到籠邊。
這一下,全場徹底炸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前面兩回合那種來來回回拉扯、甚至一度像對手要贏的比賽,到了第三回合最後這一段,場面完全翻過來了。
時予年沒有給她喘口氣的機會。
她前手定頭,後手追中路,再接一記短而狠的左勾,直接把對方抱架打散了半邊。
對方還想站,還想頂,還想靠本能撐過這最後幾十秒。
可她已經站不住了。
第四下重拳砸進去的時候,她整個人順著籠邊猛地坐了下去,手臂還在抬,意識卻已經明顯斷了一截。
裁判幾乎是同時沖了進來。
揮手。
終止比賽。
那一瞬間,整座場館的聲音像被什麼猛地掀開了一樣,轟然炸上去。
有人站起來了。
有人直接喊出了聲。
解說的音量也瞬間抬高,幾乎蓋過全場。
而籠中,時予年沒有失態。
她只是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汗順著額角和下頜往下滴,拳套還抬著,眼神卻已經從那種極致專注的鋒利里慢慢退了出來。
像一口被她自己硬生生收住的刀。
裁判拉過她的手,高高舉起來。
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徹全場:
「Winner by TKO — Shi Yunian… THE NIAN!」
TKO獲勝者——時予年,年獸!
這一次,那兩個單詞被喊出來時,場館裡已經不是剛開場時那種單純的陌生和新鮮感了。
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誰了。
她不是來陪跑的。
也不是掛著一個好聽名字上來露一面的新人。
她是 The Nian。
看台上,孟明漪一直緊繃到這一刻的手,才終於慢慢地鬆開。
她坐在原位,表情仍舊很淡,甚至沒有站起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第二回合結束時那些已經準備好賽後回去怎麼哄崽崽的念頭,在第三回合一點一點被她重新收回去時,她心裡到底有多酸,又有多疼。
因為她的小崽子,不只是贏了。
她是自己從那種最不舒服的位置里,把比賽翻盤迴來了。
而且翻得這麼漂亮。
林秘書在旁邊輕輕呼出一口氣,終於敢低聲說一句:
「孟總,小時總……打得真好。」
她看著籠中那個被燈光照得發亮的人,過了兩秒,才應了一聲。
「是很好。」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年年額角那一道極淺的擦紅上,又很輕地補了一句:
「就是回去還得哄。」
哄哄就哄哄唄,不過,她的小崽子,今晚是真的爭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