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門關上時,外面場館裡的歡呼還沒完全散下去。
時予年剛把拳套摘下來,手上的綁帶還沒拆,額角那一點擦出來的紅痕在汗里顯得很淺。她呼吸已經壓下去大半,可肩背和手臂的肌肉還繃著,明顯沒從剛才那場比賽里徹底退出來。
小陪練原本一臉興奮,手裡抱著水和毛巾,還想說什麼,剛張開嘴,就被主教練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先別吵吵。」
休息室里一下安靜下來。
主教練站在她面前,連贏得不錯都沒先說,開口就直接切進第二回合。
「你第二回合太急了。」
時予年剛接過水,動作微微頓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主教練沒看她臉色,語氣很硬。
「低掃重一點,你就急著把場面搶回來。」
「她壓上來以後,你太亂了,你明明知道應該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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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站穩、先把軸線找回來,這個你第三回合能做,那第二回合為什麼不這麼做?」
休息室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時予年站在那裡,汗還沒幹,眼睛卻已經慢慢沉下來。
「我當時以為她要繼續往下拖。」
她聲音不高,甚至還帶著一點剛打完比賽後的干啞。
「她那一下抱腿的位置不深,我想先脫出來,再轉。」
主教練看著她,直接打斷。
「你想得沒錯。」
「錯的是你總要躲這種角度,你上來就開始搶。」
「你一搶,動作就亂。處理不乾淨,她正好把你往她想要的地方帶。」
時予年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下頭,像是在把剛才那一小段重新從腦子裡過一遍。過了一會,才低聲說:
「……嗯。」
主教練盯著她。
「往下說?」
時予年抬起眼,老老實實地把那句話說全了。
「我知道是我急了。」
「我不是不會那個位置解法,我就是不想往那邊帶。」
這句話出來以後,休息室里反而更靜了,她沒有再找藉口,把自己最清楚、也最難改的那一塊擺出來。
主教練沒順著安慰,反而點破得更直接:
「這就是問題。」
「你不喜歡被壓住,我知道。」
「可真碰上這類選手,她就是要把你拖進去,拖到你不舒服,拖到你開始煩,拖到你想趕緊搶出來。」
「你要是每次都順著這個本能走,後面碰上更會地面的人,你吃的就不是這一點虧了。」
時予年站在原地,手裡那瓶水一直沒喝第二口。
她聽得很認真,認真到下頜都繃得有點緊。可她不是那種被訓了就完全悶著的人,過了一會兒,還是低低開了口:
「我知道這個問題了。」
主教練看著她。
「所以第三回合你把比賽拿回來了。」
「可不能因為最後贏了,就把第二回合糊弄過去。」
「你今天能贏,是因為她還不夠狠,地面也還沒真到把你釘死的程度。」
「要是換個更成熟的地面選手,你第二回合那種急法,早就被人順著做下去了。」
這一句落下來時,休息室里安靜得幾乎只剩下呼吸聲。
時予年垂著眼,沒有再辯。
不是不服。
是她知道,主教練說得對。
一旁的小陪練連動都不敢動,抱著毛巾站在那裡,興奮勁兒早就收得一乾二淨。
隊醫低頭整理著冰袋和噴霧,也沒插話。
柔術教練靠在牆邊看著,沒有插話,這的確職業比賽打完以後,最該先解決的問題。
孟明漪就站在門邊。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出聲。
也沒有要上前打斷的意思。只是安靜地看著時予年站在那裡,聽主教練一條一條拆第二回合。
不是不心疼。
崽崽剛打完一場不算輕鬆的首秀,額角還掛著一點沒退乾淨的擦紅,手上的綁帶都沒拆完,人還站在賽後的熱氣里,主教練已經開始按著她最不想聽的問題一直在訓了。
可她又比誰都清楚,比賽的事,必須交給專業的人,這不是主教練在為難年年。
剛才第二回合那一段,連她坐在看台上都能看出來年年不好受。
那不是一句贏了就好能蓋過去的事。
年年以後還要往上打。
今天能靠第三回合拿回來,不代表下一次也能用同樣的方式補回來。
所以她不能攔。
她只能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小崽子把這頓賽後復盤聽完。
而越看,她心裡那種很奇怪的錯位感就越明顯。
平時在她面前,她崽崽哪是這個樣子。
她凶她崽的時候,她崽會委屈,會紅眼,會哭,會鬧,重一點的時候還會賴著不肯動,非要她哄,非要往她懷裡蹭。
可現在主教練訓她,她居然站得筆直。
她會認真聽。
也會辯解。
會把自己當時的判斷講出來。
但講完以後,該認的還是認,該聽的還是聽。
不是完全軟。
也不是倔強到底。
而是一種很標準的職業般地聽話。
孟明漪看著她,心裡忽然酸了一下。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平時抱著、哄著、護著的小崽子,在她看不見的另一面里,已經長成這樣了。
主教練顯然也沒打算一直壓著她訓,見她這回是真的聽進去了,才終於緩了緩語氣。
「贏了是好事。」
「第三回合收得也漂亮。」
「可你自己記住,這次贏了是結果,不是遮羞布。」
「第二回合你要是再處理得乾淨一點,這場根本不用打到後面那樣。」
時予年低聲應了一句:
「知道。」
主教練看了她一眼,終於把語氣收了點。
「行了,先拆綁帶,冰敷。」
「今晚回去把第二回合自己再過一遍,下次訓練我再和你復盤。」
時予年點頭。
「好。」
主教練說完,轉身去跟隊醫確認她腿側和額角的情況。小陪練這才敢喘口氣,抱著毛巾趕緊湊上來。柔術教練也動了,過來讓她先坐下。
而孟明漪站在原地,看著時予年低頭坐下,由著隊醫把拳套和綁帶一層一層拆開。
那股從看台上一路壓到現在的情緒,這才慢慢往上翻。
她忽然特別想過去抱一抱她。
不是因為她輸了。
她明明贏了。
是因為她剛剛站在那裡,被主教練一條一條拆第二回合的時候,安靜得讓人心疼。
可孟明漪到底沒動。
她知道,現在還不是她上去的時候。
她得等主教練說完,等隊醫處理完,等這場比賽真正從年年身上退下去。
然後,她才能把崽崽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