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教練那邊把該說的都說完了,隊醫也確認過她額角那點紅只是蹭到,腿外側有點腫,這幾天只要冰敷和放鬆就行。柔術教練把後面的計劃簡單排布了一下,終於所有人都散開了。
休息室里的氣氛一下子松下來。
時予年坐在椅子上,低著頭,手上的綁帶剛拆完,指根和腕骨被纏了太久,皮膚上還留著一圈圈明顯的壓痕。
她剛才站著聽主教練復盤時還不覺得,這會兒人坐下來,比賽後的燥熱往下退了一點,整個人那股撐著的勁兒也跟著鬆了些,臉色反而顯得有點白。
孟明漪這才走過去。
她站到年年面前,垂眸看了一眼她額角那道極淺的紅痕,又看了看她腿側剛冰敷過的位置:
「一會兒能走麼?」
時予年原本一直低著頭,聽見她的聲音,才慢慢抬起眼。
剛才在主教練面前,她站得筆直,也能一條條把自己的判斷講清楚。
可這會兒姐姐一站到跟前,身體上一直壓著的疲累和賽後正慢慢翻上來的委屈,幾乎是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可她先控制住了下情緒,才點了點頭。
「能。」
孟明漪看著她,並沒有拆穿她眼底那點剛浮起來的委屈,只是伸手把她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抖開,披到她肩上。
「那走吧。」
時予年這才起身。
剛站起來的時候,腿側那片被低掃反覆抽過的位置還是明顯疼了一下。
她顫抖著壓住了,動作很輕,別人未必看得出來,孟明漪卻看見了。
她眼神沉了一瞬,到底什麼都沒說,只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
林秘書和隊醫已經把回去要用的藥、冰袋和訓練包都收拾好了,主教練站在門口和賽方工作人員說話,沒有再往這邊看。
很明顯,比賽後的第一輪職業流程到這裡已經結束了。
剩下的,歸姐姐了。
……
回酒店的車裡很安靜。
時予年靠在后座,一開始還坐得很直,肩背沒有完全放下來,像人已經離開了場館,狀態卻還沒從那場比賽里退出來。
可車子開出去十來分鐘以後,她整個人就慢慢往下沉了一點,額角貼著車窗,眼睛也不怎麼想睜開了。
孟明漪坐在她身邊,沒問比賽,只把恢復飲料擰開,遞到她手邊。
「喝兩口。」
時予年接過去,聽話地喝了幾口。
喝完以後,她把瓶子抱在手裡,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姐姐。」
「嗯?」
「我第二回合是不是打的特別難看。」
孟明漪轉頭看她。
她崽崽低著頭,眼睛有點發直,像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憋了一路。
可只有她知道,崽崽每次真的在意什麼,反而就是這樣,聲音低低的,不鬧,也不多說。
孟明漪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她額前那幾縷散下來的短髮往後撥撥。
「我不覺得難看。」
時予年終於抬眼看她。
孟明漪看著她:
「我看見你被拖進去,也看見你自己掙脫出來了。」
「年年,姐姐不懂每一個位置該怎麼打。」
「但姐姐看得出來,那一段你很難受。」
「也看到第三回合,你自己把感覺找回來了。」
時予年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緊那瓶恢復飲料。
過了兩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車廂里又靜下來。
窗外的新加坡夜色一塊一塊從玻璃上滑過去,乾淨得近乎冰冷。
時予年抱著那瓶水坐了一會兒,忽然輕輕地往孟明漪這邊靠了靠。
她沒有撒嬌。
像是終於從比賽和復盤裡退出來以後,身體本能地想去找最熟悉的地方。
孟明漪沒有說話,只把手臂抬起來,讓她窩得更舒服一點。
她垂眸看著靠在自己肩側的崽崽,剛才一路壓著的那點心疼,終於在這片安靜里慢慢散開。
今天這場比賽,她崽打得不輕鬆。
第二回合被拖進去的時候,台下所有人都在看,主教練也看得出來問題在哪兒,所以賽後第一時間就拆給她聽。
這些都沒錯,甚至都是必須的。
可錯不錯是一回事,心不心疼,又是另一回事。
她當然明白,這條路要走上去,崽崽遲早要一場一場這樣挨過去。
可明白,不代表她捨得。
……
回到酒店以後,隊醫又上來處理了一輪。
額角已經不需要再用藥,但腿外側重新噴了消腫和鎮痛,冰袋壓了十幾分鐘。
因為張姨沒在這邊,賽方酒店送來的夜宵也只是最清淡的恢復餐,時予年明顯沒什麼胃口。
但孟明漪坐在旁邊盯著她吃,她還是一口一口把該吃的都吃掉了。
吃完以後,她整個人明顯更乏了。
剛洗完澡出來,頭髮都沒吹透,就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電突然被抽走了一大半的小機器人。
孟明漪拿著毛巾站在她身側,替她把頭髮一點一點擦乾。
房間裡很安靜,空調風很輕,外面連車聲都隔得很遠。
拿開毛巾,孟明漪才像是終於準備好把今天最後一件必須說的事拿出來。
語氣儘量放得平常了一些:
「有件事,姐姐要先和你說。」
時予年原本半闔著眼,聽見這句,慢慢睜開了一點。
「什麼事?」
孟明漪把毛巾搭到一邊,伸手順了順她還有點潮的發尾。
「接下來三天,姐姐要回申城一趟。」
時予年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那種安靜不是沒聽清。
恰恰是聽得太清了。
孟明漪看著她,繼續把後面的安排說完:
「集團有幾個必須我親自到場的會,我不能再拖了。」
「林秘書也要跟我走,你後面澳門轉場前的法務和賽方材料要回去收口。」
「但隊醫、營養師和賽事助理都會留在這邊。恢復、訓練、藥檢通知和行蹤更新,不會沒人管。」
「第四天晚上,姐姐就回來。」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細微風聲。
時予年低著頭,過了很久都沒說話。
這是她們到現在為止,分開得最長的一次。
前面不管比賽、訓練、老宅、外婆家,姐姐始終都在一個她一伸手、一回頭,或者最晚當天晚上就能碰得到的地方。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在新加坡。
姐姐要回去。
不是幾個小時。
不是一頓飯,也不是一個晚上。
是三天, 在新加坡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