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的眼淚再度落了下來。
她低著頭,半晌才應了一聲。
「對不起,姐姐。」
這句話說完,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你知道這是一件不正確的事,還依然要去做?」
時予年扶住桌沿,指尖已經壓得發白。
「我,我那時候覺得,自己不能再退了。」
她抬起臉,眼淚順著下頜往下落。
「我可以繼續做姐姐的崽崽,也可以一直叫你姐姐。」
「我會等你回家,陪你吃飯,賴在你身邊。」
「這些我都願意。」
她停了一下。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全部。」
「我已經喜歡姐姐太久了。」
「我不想一輩子站在原來的位置,看著姐姐用對崽崽的方式疼我愛我,再裝作自己很滿足。」
「我想走到你面前,然後站到你身邊。」
「我想要姐姐也可以選擇我,堅定的選擇我。」
「我想要有一天也能在支撐姐姐的時候更有資格。」
孟明漪的指尖緩緩收緊。
時予年看著她,眼睛紅得厲害,身體卻依舊站得很直。
「我知道這個辦法很糟糕。」
她說。
「可那時候,我真的想不到別的了。」
孟明漪沉默了很久。
她心裡依舊有氣。
氣時予年明知道壞猴子是什麼樣的作風,仍然做出這份東西。
氣她把簽名寫得那麼認真,連一點敷衍的痕跡都沒給自己留下。
更氣她如此熟練地把自己擺上桌面,仿佛她的身體、前途和安全,本來就可以拿來交換一份答案。
孟明漪低頭看向那道簽名。
七年前,她也簽過一張紙。
那張紙上寫著學校、住處和一條通往英國的路。
她將能想到的風險全部列過一遍,自以為替年年選到了當時最安全的答案。
後來,那張紙帶走了她的崽崽。
今天,時予年又簽了自己的名字。
一個想用正確替對方決定。
另一個想用危險逼對方回答。
「時予年。」
時予年抬起眼。
「七年前,我也簽過一封信,你知道的。」
她的肩膀僵住了。
孟明漪把手指落在她的名字旁邊。
「我當年替你做決定。」
「你今天拿自己逼我。」
「我們做的事情不同,可底下有同一個問題。」
時予年望著她。
孟明漪說:
「我們都覺得,只要足夠愛對方,方法對不對就可以往後放。」
「我當年覺得,我把你送走就能保住你。」
「你今天覺得,只要能讓我承認感情,把自己放到危險旁邊也可以。」
她停了一下。
「可愛不能這樣用的,崽崽,你明知道我那樣做是錯的,你也看到我那麼做的代價。」
時予年的眼淚砸到紙邊,暈開一個不大的濕點。
「還有,你也知道被人當成籌碼是什麼滋味。」
「怎麼還能親手把自己放到這張紙上,拿來換我的回答?」
孟明漪看著她,怒意里漸漸被透出的心疼壓了下去。
時予年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自己根本不會真的去,也想說這只是一份假合同。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做這張紙的時候,本來就想讓姐姐相信。
想讓姐姐看見壞猴子的名字,看見那個簽名,真的以為她準備把自己交到那些人手裡。
只有姐姐相信了,這個辦法才有用。
所以真假從來不在紙上。
在姐姐真的為這張紙害怕時,它就已經傷到了她。
時予年低下頭。
「姐姐,對不起。」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的眼淚一直往下掉,抬手擦過臉側,新的淚水又很快漫上來。她哭得厲害,卻仍舊站在書桌另一邊,她想要靠近,但也知道自己此刻沒有資格往姐姐懷裡躲。
孟明漪心裡的火還壓著。
可看見她哭成這樣,到底還是伸出手,替她擦去落在下頜邊的淚。
「以後想要答案,直接來問我。你可以覺得我的答案不好,也可以跟我爭執。」
孟明漪看著她。
「但是,你必須記住,離開、危險,還有你自己,都不許再拿出來逼我。」
「我記住了。」
時予年抿了抿唇,眼裡的不安依舊壓不下去。
「那姐姐剛才答應我的……,還算數嘛?」
「依然算數。」
孟明漪說得很明確。
「我答應你,是我自己的選擇。現在我生氣,是因為你做的這件事。」
「一件歸一件。」
時予年的肩膀這才松下來一點。
孟明漪收回手,將桌上的協議推向她。
「現在,去把它處理掉。」
時予年拿起那份協議,走到書房一側的碎紙機旁。
她先把首頁送進去。
滾軸咬住紙邊,「壞猴子聯盟」幾個字緩緩卷進機器,後面的條款也一頁頁落進紙屑箱。
一張。
又一張。
她站在碎紙機前,看著那些自己查過、改過、列印出來,又一頁頁裝訂好的東西,被滾軸從中間切開。
最後只剩簽署頁。
時予年看著自己的名字,停了片刻。
黑色的三個字依舊端正地留在紙上,像她簽下去的那天一樣認真。
她那時候想的是,這個名字寫得越真,姐姐就越會相信。
現在再看,那三個字像是把她自己也釘在了這份協議里。
時予年鬆開手。
紙頁被滾軸卷了進去。
三個字從中間斷開,很快便混進了紙屑箱裡。
碎紙機徹底停下來。
透明的紙屑箱裡,那些名字、抬頭和條款已經混在一起,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時予年站著看了一會兒,才重新回到筆記本前。
她打開存放文件的文件夾,刪掉改過的協議和原始模板,又點開回收站,將裡面的東西全部清空。
屏幕閃了一下。
那個她給自己留作最壞辦法的文件夾空了。
桌面也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時予年把手放在觸控板旁,坐了很久。
那條她曾經準備在被拒絕以後拿出來的路,連同紙頁和電子文件一起消失了。
書房裡只剩電腦輕微的運轉聲。
屏幕恢復成乾淨的桌面。
時予年的手仍停在觸控板旁。
她早就知道姐姐會攔她。真正讓她害怕的,是自己空著手站到姐姐面前,什麼都不拿,什麼都不賭,姐姐還會不會選擇她。
所以她借了一個早已確定的答案,去逼另一個遲遲等不到的答案。姐姐一定會護住她,她便把這份篤定推到了最疼的地方。
如今姐姐真的往前了。
那句答應留了下來,傷也留了下來,誰都抵不了誰。
那個吻的溫度還在唇邊,她卻先讓姐姐嘗到了被逼迫的滋味。
直到孟明漪重新說出依然算數,她心口那陣寒意才退下去。
可算數之後,該怎樣面對姐姐,時予年想不出來。
她把電腦屏幕合下去一半,海面隨之暗下來。書房玻璃上映出孟明漪站在書桌旁的身影。
時予年隔著那層倒影望了片刻,才將屏幕徹底合上。
作者OS:下一章我已經寫完了,但是還是想問問大家,真的要給崽崽個完整的童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