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予年的手還扣在孟明漪腰側。
剛才那個吻太短,又太真。她呼吸亂得厲害,臉頰和耳根一起燒起來,眼睛裡還掛著淚,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孟明漪的手掌貼在她後頸,拇指碰了碰她短髮下那片發燙的皮膚。
時予年仰頭看著她。
「姐姐。」
「嗯。」
她像是還想再確認一次,手臂又往孟明漪腰後繞緊了些。
「我真的親到你了。」
孟明漪眼底的水意還沒褪,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親到了。」
時予年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側,肩膀因為笑和哭一起顫了幾下。
椅子剛才被她起身時帶得往後移了一截,桌邊那疊文件也被碰歪了。最上面幾頁緩緩滑開,壓在底下的深色文件夾露出一角。
其中一頁夾得不齊,黑色抬頭從紙邊露了出來。
BAD MONKEY ALLIANCE
壞猴子聯盟
運動員獨家代理協議
孟明漪撫在她後頸的手停住了。
時予年還沉浸在剛才那個吻里,起初並未察覺。直到孟明漪從她懷裡退開,她才有些茫然地抬起臉。
「姐姐?」
孟明漪的目光已經落在桌面上。
時予年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剛才還留在唇上的那點溫度,像被迎面吹來的一陣冷風壓了下去。
孟明漪伸手抽出那份協議。
第一頁的運動員信息已經填好。
職業名、英文名和中文名依次排列在紙面上。
The Nian。
Shi Yunian。
時予年。
孟明漪的臉色在看見抬頭時便沉了下來。
壞猴子在職業格鬥圈裡的名聲太差。它專門盯著急於進入大型賽事、缺少成熟團隊的年輕選手,用短期比賽資源換長期獨家綁定。姓名、肖像、商業收益,甚至傷病後的參賽安排,都試圖一併握進手裡。
有些選手進去以後,確實能很快拿到比賽排期。
代價也寫在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里。
身體、選擇權,以及原本可以走得更遠的職業生涯。
孟明漪迅速翻過前面的幾頁,在五年獨家代理、商業權益和傷病參賽那幾項上分別停了片刻,隨後直接翻到簽署頁。
甲方簽署欄空著。
公司蓋章處也是一片空白。
只有運動員簽署欄里,落著一個完整的名字。
黑色的字跡壓在紙面上,三個字寫得端正而認真。
時予年。
孟明漪盯著那道簽名,剛才驟然升起的緊張慢慢退去,另一股火氣卻沉得更深。
「壞猴子什麼時候找的你?」
時予年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們的經紀人只托人打聽到了主教練,試圖聯繫他,連他的面都見不到。」
「這份協議從哪裡來的?」
「我在網上找了一個通版模板,按照壞猴子慣用的條款改過。」
孟明漪抬起眼。
「所以,從抬頭到內容,都是你自己做的?」
時予年的嘴唇動了一下。
「呃……嗯。」
「連名字也簽好了?」
「我,我當時是想做得像一點。」
書房裡靜了下來。
孟明漪把協議放回桌面。紙頁落下時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卻讓時予年後背瞬間繃緊。
她太熟悉姐姐這樣的神情。
急切褪下去,語氣也壓回尋常的位置,真正的怒意反而已經升了起來了。
早上姐姐跟她說醉酒和在車上鬧時,她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現在卻完全不同心境。
她們剛剛才走到一起。
姐姐的那一句我答應你,甚至還帶著溫度。
她也第一次親到了姐姐,姐姐也回吻了她。
那份剛剛得到的幸福還輕得像一場夢,仿佛任何一點風吹過來,都能把它從手裡帶走。
而這張紙,正橫在她們中間。
時予年的手指慢慢攥緊。
她怕孟明漪後悔。
怕姐姐看見這份協議以後,會覺得自己果然還沒長大,果然分不清喜歡與占有,果然只會用最極端的辦法抓住她。
更怕那句剛剛給出的答案,會被重新拿回去。
孟明漪看著她。
「時予年,你原本準備什麼時候把它拿出來?」
「我……」
「你想好再回答。」
時予年垂下眼。
她在八角籠里遇到再凶的對手,也很少有這種身體先於理智緊張起來的感覺。
孟明漪真正冷下臉時,她依舊會怕。
這份怕早已不再來自姐姐會怎樣收拾她。
她怕的是失去。
時予年的手指掐進掌心,過了很久,才艱難地開口。
「如果姐姐再拒絕我,我就會把它拿出來。」
孟明漪的目光沉了下去。
「然後呢?」
「所以,你準備告訴我,你要去壞猴子?」
時予年的喉嚨發緊。
「我沒想過真的去。」
「可你做出來不就是想讓我相信。」
她答不出來。
孟明漪把協議轉向她,手指落在傷病參賽和獨家代理那幾項上。
「你知道這些條款意味著什麼,也清楚只要這張紙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攔你。」
孟明漪的手指壓在傷病參賽那一頁。
「所以,你想用它證明什麼?」
時予年抬起手,擦了一下眼睛。
「第一次表白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已經把心都拿出來了。」
她的聲音發緊,話說得很慢。
「可是姐姐還是覺得我分不清。」
「你說我見過的人太少,覺得我把依賴、執念和喜歡放在了一起。你還想讓我去看外面的世界,認識更多的人,再回來告訴你,我依舊選你。」
「我怕再問一次,姐姐還是會把我推回原來的位置。」
她看著桌面上那道自己的簽名。
「我也怕再被拒絕一次,以後連問的勇氣都沒有了。」
孟明漪的手還壓在協議旁。
時予年吸了一口氣。
「所以我想把最壞的路擺到姐姐面前。」
「我知道你會攔我。」
「我想知道,你攔住我的時候,會不會認真看一眼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孟明漪看著她,目光里壓著極深的情緒。
「我當然會攔你。」
時予年睫毛顫了一下。
「就算我依舊只站在姐姐的位置,也會攔住這份協議。」
孟明漪把那一頁條款推到她面前。
「因為它會毀掉你的職業生涯,也會把你的身體交給一群只看利益的人。」
「我攔你,和我答不答應你的感情,原本就是兩件事。」
時予年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孟明漪看著她。
「你把兩件事綁在一起,是因為你等不下去了。」
「你知道我多在乎你,捨不得你受傷,也知道我最怕你重新落進那些把你當成籌碼的人手裡。」
「所以,你拿我最怕的事,來逼我給你答案。」
她的語氣並不高。
可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深。
「時予年,你怎麼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