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酒店出來時,已經快十二點。
電梯一路往下,轎廂里只有顏望舒一個人。她靠在後側,低頭時才看見胸前那片顏色深下去的衣料。
剛才棠梨哭得最厲害的時候,眼淚全落在那裡。
走路帶風,那一處已經涼了。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
酒店的大堂里燈光依舊明亮,夜裡住客不多,前台有人壓著聲音說話。顏望舒穿過旋轉門,叫好的車就停在外面,禮賓小哥幫她拉開車門。
司機核過尾號,等她坐穩才問:「我們現在按訂單上的地址出發吧?」
顏望舒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訂單。
沒錯,是霍寧嘉家的地址。
「是。」
車子平穩地開出去,酒店很快退到後面。
夜裡的申城少了白天那層擁擠,高架上車不多,路燈沿著車窗一盞一盞掠過去。顏望舒把手機放在膝上,手一直搭在那裡,許久也沒動。
剛才在那間房裡,她幾乎一直在等棠梨把話說完。
棠梨說到過去,說到後來那些反反覆覆想過的「如果」,情緒斷下去的時候,她就陪她等。
問她為什麼不叫她留下,問她當年到底想過什麼,問她如果那一天堅持跟回去,是不是還會繼續。
她能回答的,都照實回答。
棠梨哭得厲害,她抱過她。後來被推開,她就退回原來的距離,紙巾遞過去,水空了重新添上。一直到棠梨站在窗前,說以後不會再問自己「如果那天沒走會怎麼樣」,顏望舒也只是坐在那裡聽著。
那一晚上,她始終在意的是棠梨還有什麼話沒說完,還有什麼問題隔了這麼多年才終於問出口。
至於那些話落到自己身上是什麼感覺,她那時候根本顧不上。
問到最後,只剩一句——
你愛過我嗎?
那個回答對顏望舒來說並不難,因為它一直就在心裡。
愛過的,怎麼會沒有愛過她呢。
現在車門關上,那間房已經隔在幾十層高的酒店裡,身邊也終於再沒有一個需要她顧著的人。
剛才被她壓在後面的東西,才慢慢追了上來。
她想起棠梨哭紅的眼睛。
也想起更早以前的她。
香港那間工作室總是很亂,桌上堆著布樣、畫稿和不知道喝完多久的咖啡。
棠梨工作起來顧不上時間,顏望舒陪在旁邊時,她自己連水都沒空喝,卻還會一邊畫圖,一邊把糖遞給她,叫她別急,說馬上就好了。
她們一起去過不少地方。
棠梨嫌她出門還帶著工作,搶過她的電腦不肯還。
也會在凌晨改完一版設計以後跑到她樓下打電話叫她下樓,說突然想吃很遠的一家店。
還有那天晚上。
棠梨親她。
她也親了回去。
還有那條項鍊。
那天棠梨把盒子拿出來,當著她的面打開,還遞到她眼前問了一句:「好看嗎?」
她認真看過,也認真回答:「好看。」
棠梨當時笑了笑,手指在盒子邊緣碰了幾下,最後卻又把東西收了回去。
直到今晚,她才知道,那天棠梨原本已經打算,在那一天晚上,把兩個人之間那句遲遲沒落下來的話問清楚。
顏望舒偏過臉,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路燈。
「我就想知道,我是你的誰。」
「我那時候想要的,只是你捨不得我。」
「你哪怕拉我一下呢。」
該說的,她在酒店裡已經說了。
可離開那間房以後,這些話並沒有跟著結束,反而一句句重新落回她自己身上。
顏望舒抬手捂住住眼睛,過了片刻,指腹還是濕了。
她以前一直以為,那段關係最後的問題出在許多地方。
時間不對,事情來得太突然,她和寧嘉之間還有太多沒理清的舊事,她自己的情緒也亂成一團。
棠梨又恰好在最不能等的時候跟她要一個答案。
這些都是真的。
可今晚把那一天從棠梨角度重新聽過一遍,她第一次沒辦法再只用「我當時太亂了」解釋過去。
因為棠梨其實並不亂。
棠梨知道自己喜歡她。知道自己想和她正式在一起。知道顏望舒必須回申城,也沒要求她留下。甚至已經願意放下自己的行程,陪她一起回來。
她只問了一個問題。
我跟你回去以後,我以什麼身份站在你身邊。
那一天真正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的人,是她自己,顏望舒。
她說,今天先別問。
後來棠梨說再見。
她就真的讓棠梨走了。
是她始終把自己的那部分留在了心裡。
她喜歡。
她捨不得。
她也想過以後。
可這些事,只有她知道,但棠梨不知道。
棠梨能看見的,是她會赴約,會等在工作室,會一起旅行,也會在那個吻落下來以後吻回去。
可她喜歡,她捨不得,她也想過以後,而這些,她從來沒真正告訴過棠梨。
車裡很安靜。
只有導航偶爾報出前方道路。
「我當年憑什麼替你交這個學費。」
那句話又回到耳邊。
她今晚的回答是。
「你不該。」
當著棠梨的面,她沒有再往後解釋。
棠梨已經不需要再聽她解釋自己當時有多亂,也不需要一句遲到很久的「我不是故意的」。
可車開出去這麼久,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剛才那句「你不該」,究竟承認下的是什麼。
棠梨這些年最不該承受的,不只是當年那一次離開。
是離開以後,她竟然還替顏望舒把那一天反反覆覆想了那麼多年。
是不是自己太驕傲。
是不是不該在那個時候問身份。
是不是應該跟著她走。
是不是應該再等幾天。
是不是只要當時不要說那句再見,就會有另一個結局。
顏望舒一直認識的棠梨,是個很少懷疑自己的人。喜歡就追,想要就問,不喜歡也會直接拒絕。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後來卻因為她當年的沉默,一遍遍回頭問自己,是不是少做了什麼。
顏望舒的眼淚落了下來。
這一回她很久都沒抬手。
肩頭那片已經涼透的衣料還貼在身上。她忽然想起剛才棠梨哭得連話都接不上的樣子,想起很多年前,棠梨最後叫她那句「小舒」,然後轉身離開。
她當年也哭過。
甚至很久都沒真正過去。
可她從來沒讓棠梨知道。
所以直到很多年以後,棠梨才從她嘴裡聽見:她愛過,她捨不得,那天晚上她也哭了。
眼淚順著臉側滑下來。
顏望舒終於抽了張紙巾。
她沒有辦法把那段時間重新過一次。
香港工作室里那些等人的下午,出門時被棠梨搶走的電腦,那些臨時決定的晚餐和旅行,還有那個已經被拿出來給她看過、最後又收回盒子裡的項鍊,都已經留在了很多年前。
她那時候是真的想過和棠梨繼續。
那個吻以後,她也從沒想過退回原來的位置。
只是到了最需要她親口告訴棠梨「我也想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她沒能說出來。
她是真的失去了棠梨。
她也哭過,也很久沒能真正放下。
只是和她做過的許多事情一樣,那份痛苦也被她留在了自己這裡。
車駛過一段高架,導航提示前方轉彎,司機很快變了車道。
顏望舒擦乾臉頰,低頭拿起手機。
她臨出門以前答應過霍寧嘉。
回來之前要告訴她。
顏望舒看了一會兒,才敲下幾個字。
【我談完了,在回去的路上了。】
消息發出去沒多久,手機又亮了。
【寧嘉: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