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寧嘉已經走到了車邊。
後排車門推開以後,顏望舒從裡面下來。她剛剛在車上擦過眼淚,眼尾還泛著紅,夜風一吹,連臉色都顯得比平時更淡。
霍寧嘉原本走得很快,到了跟前,腳步反而慢下來。
才合上車門,霍寧嘉突然就走近,伸手拉過顏望舒。最開始碰到手腕,很快又往下落,握住她的手,帶著人往回走。
「走了,回家。」
顏望舒由著她牽。
凌晨的小區已經靜下來,小花園邊只剩景觀燈還亮著。
霍寧嘉走得不快,從車道到單元門不過幾分鐘,她一直牽著她,進了電梯也沒松。
電梯鏡面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顏望舒看起來是真的累了,靠在一側,下午落地時還能撐著精神,這時候倦意已經壓不住了。
安靜地看著樓層數字往上跳。
霍寧嘉側過臉。
鏡子裡正好能看見她。
顏望舒察覺到了:「怎麼了?」
「沒怎麼。」
霍寧嘉把視線收回來。
顏望舒也沒再問,兩個人的手依舊扣在一起。
電梯門打開,霍寧嘉牽著她一路回到家。
門鎖落下,玄關暖黃的燈光自動亮起來,她先換了鞋,轉過身時顏望舒還站在門邊。
「累成這樣了?」
顏望舒低著頭慢慢解鞋扣,換好拖鞋,直起身。
「是有點。」
她這句答得太誠實,霍寧嘉反倒安靜得不像平日的她。
顏望舒走進客房,在床邊坐了片刻,手指在眉心壓了壓。
「我想先用一下浴室。」
「好,我去客廳。」
浴室門很快關上。
霍寧嘉從客房出來,回到客廳,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自己坐進另一邊。手機就在手裡,屏幕亮了幾次,指尖跟著划過去,頁面晃來晃去,過了半天也不知道看了些什麼。
隔著走廊,浴室的水聲隱約傳出來,十幾分鐘後水聲停下來,客房那邊重新靜下來。
霍寧嘉原本靠在沙發里,過了幾分鐘,聽見客房那邊有輕微的聲響,才起身往走廊走。
顏望舒已經換了寬鬆的居家衣服,坐在床邊。妝卸乾淨以後,眼睛哭過的痕跡比剛才在樓下更明顯,連抬手拉被子的動作都慢了些。
霍寧嘉靠在門邊。
「洗好了,就好好睡一覺。」
「嗯。」
顏望舒掀開被子躺進去,剛靠上枕頭,整個人就像終於卸了力。
「寧嘉。」
「怎麼?」
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剩一句:
「你也早點休息。」
霍寧嘉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
「知道了。」
這一次顏望舒沒再睜眼。
霍寧嘉轉身出去,門輕輕關好。
等她重新回到客廳,走廊里只剩客房門縫透出來的一線暖光。
她坐回到單人沙發上,手機還丟在茶几上,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已經過了十二點半。
白天積下來的未讀消息不少。
公司的,朋友的,還有幾條助理髮來的工作確認。她挑著回了幾條,沒多一會,她便煩了,屏幕重新暗下去,客廳里又只剩安靜。
霍寧嘉往沙發深處靠了靠。
她沒有絲毫的困意。
剛才顏望舒從車裡下來時的樣子還留在眼前。
在她們相識的十幾年裡,她極少見到顏望舒哭。
除了高中時被她氣哭過,從大學到現在,她再也沒見過。後來認識的年頭越來越長,她反而越來越少見顏望舒把情緒露在人前。
所以今晚那雙紅著的眼睛才格外扎眼。
霍寧嘉坐了一陣,起身去冰箱裡拿了聽啤酒。
拉環打開時聲音有些響。
她自己都皺了下眉,往走廊那邊看了一眼。
客房很安靜。
霍寧嘉拿著啤酒重新坐回去,喝了兩口,把易拉罐擱到手邊。
她其實有很多話可以問。
顏望舒今晚跟棠梨談了什麼。
為什麼哭。
棠梨呢,也哭了麼?
可這些念頭真正從腦子裡划過去時,又都停得很短。
問了又怎麼樣?
顏望舒現在就在她家裡,十幾個小時前還在倫敦,只因為她說等不到周五,這個人就真的改了航班回來。
晚上出去的確是去見棠梨。
但是她回來了,回到她的家裡了,不是麼?
霍寧嘉低頭喝了口啤酒。
忽然又有些氣。
這個書呆子就是有這種本事。
以前什麼都不肯說,現在終於學會交代幾句了,她居然還得覺得這是進步。
憑什麼?
霍寧嘉把易拉罐往茶几上一放。
心裡那股火又冒出來了。
昨天凌晨,她還隔著視頻問顏望舒:「你憑什麼無所謂。」
這些年,她確實問過很多。
那你呢?
你介不介意?
還有那一句,你自己的決定,你也沒告訴別人。
霍寧嘉窩在沙發里,腦子裡把這幾句話胡亂過了一遍。
過著過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皺起眉。
再往前想,大學的時候,她好像最愛乾的一件事,就是歪在顏望舒旁邊逗她。
電話里問過。
4吃飯的時候問過。
兩個人一起複習時,她偶爾想起來,也會忽然冒出一句:「顏望舒,你是不是喜歡我?」
一開始確實只是覺得小顏好玩。
那時候顏望舒臉皮薄,她稍微逗得過分些,人就不肯搭理她。
霍寧嘉偏偏樂此不疲。
後來問得多了,有幾次連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不是還在開玩笑。
她會等。
等顏望舒回一句什麼。
可真等到那個人抬眼看過來,她又總是先笑。
然後這件事就過去了。
反正下次還可以問。
霍寧嘉靠在沙發里,手指無意識地碰了一下易拉罐。
罐身已經不像剛拿出來時那麼涼了。
再早一點,是高中。
校慶上她突然被小學妹親了,顏望舒跟她冷戰了很久。
顏望舒是真的生了氣。
她追了多少天求她原諒,到現在她已經記不准了。
只記得下雨那天,她連自己的傘都不要了,非要擠到顏望舒那邊。
「你不能不理我。」
顏望舒當時問她:「憑什麼?」
她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霍寧嘉想到這裡,忽然坐直了些。
這些年怎麼好像全是她在問。